○孙中元

　　母亲马上60岁了，60年是一个甲子轮回，母亲真的老了。越接近母亲的生日，我想回趟母亲老家的想法越发强烈。甲子冬月初，我利用闲暇，终于去了母亲的老家———四川南充一个叫老笋沟的小山村，这距离我第一次来已经30年了。30年，对两个家族的渊源来讲，不算太长；对才能循礼而行的我来讲，这几乎陪伴了我已有生命的全部，确又太长！    

　　老笋沟也应是我的故乡，虽然非常陌生，却时常在心里品读。如今，时隔30年，我专程来看看母亲出生时的老屋，走走母亲读书走过的山路，摸摸母亲劳作用过的物什，闻闻母亲待嫁前呼吸的空气。这是一次短暂的寻根之旅，我为母亲而来，来感受母亲的力量之源；这是一次真正的圆梦之旅，我为母亲而来，来探寻自己的血脉之根。首次来，太年幼，似乎不曾记住。懂事后，无数次想来，终不能成行。再次来，虽短暂，毕定终身不忘。

　　母亲出生的老屋是一个简陋的“L”型建筑，依势而建，坐东朝西，木石为框，草泥为墙，青瓦为顶，被淹没在一片墨绿色中，与周边的砖混建筑比起来，显得古朴自然、幽静温暖。房屋紧靠着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柏。房屋两边是五团茂盛的簇竹，冬日里依旧鲜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围墙，似盖似藏遮住了少半个屋顶。屋前有一个长约2米的石板搭成的便桥，这个便桥是30年间我脑海中仅仅残存唯一的模糊记忆，其实我实在不确定这种记忆是不是意象。看到它，进一步印证了被父辈们讲了很多次，也在我脑海中翻滚了无数次的场景：那时，快3岁的我把长我几个月的表哥按在这个桥头，用竹签模仿医生给他打针。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暗暗发笑，拉近了这份极其想念却又略显生疏的乡情。这样的房屋在川西北的丘陵地区曾经十分普遍，现今已不多了。两个舅舅和表兄弟们陆续到外地讨生活，只有年迈的大舅在家留守，没有拆旧建新的必要，故而才使我能在30年后依旧能看到这栋老屋。屋内摆设非常简陋，锅碗瓢盆、桌椅凳床而已，仅仅是能满足简单的生活需要。难怪我在电话中告诉母亲，已预订了去四川的机票后，母亲激动又羞涩地说：“去干啥啊，破破烂烂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住不习惯的。”    

　　母亲兄妹六个，小时候家里生活清苦，20岁时怀揣美好的希望，经远房亲戚介绍，来到千里之外的豫西南，嫁给了只有19岁却如她一样清贫的我的父亲。这一嫁，几近割断了母亲的牵盼，40年间母亲省亲只有数次。自懂事起，看到大多同龄人与外婆、舅舅等你来我往，我就在心里埋怨母亲。埋怨她为何要远嫁他乡？又为何过于吝啬不让我们兄妹感受更多的亲情？听长辈讲，母亲初来河南，人地两疏，语言、习惯等一切都是陌生的，经常被人蔑称为“蛮子”，终日以泪洗面，几次挣扎逃避，却慢慢被父亲的忠厚和朴实暖化，渐渐由同病相怜到惺惺相惜。感情真是可以培养的！婚姻的命，母亲默默地认了，但贫穷的命她一直在抗争。母亲拼命地学习河南方言，熟悉劳动工具，适应饮食习惯……为了能体面的生活，为了有尊严的活着，只会种地卖粮的母亲，辛勤劳作，省吃俭用，为我和哥哥在乡下盖了两幢新屋，帮着我和姐姐各自在城里买了新房。这新屋自然是村里曾经比较漂亮的，这新房也是让我和姐姐满意的。如今，站在母亲的老房屋前，不自由的想起这些，敬重之情无以言表，也更加理解了母亲电话中的羞涩。母亲用她的双手，为我们三姐弟的人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时代造成的贫困，撮合了母亲的婚姻。随着时代的变化，母亲又为儿女们创造了美好的“小时代”，与母亲比，我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在大舅家刚安顿下来，没吃中饭，我就给母亲打了电话，报个平安。母亲知道我时间有限，试探着问我能不能在老笋沟住两个晚上，得知我只能住一个晚上，听得出母亲有些难过，特意交代我别忘了到外婆外公的坟上烧些纸钱。大舅和舅妈对我这个极其不称职的外甥极其热情，早早就准备了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席间，我特意和大舅小酌了几杯，听他讲很多母亲小时候的事情，听着、笑着、沉思着，我却轻易地醉了。大舅非常开心，饭后拉着我在寨子里走亲戚，见人就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桂清的儿子，我侄子，30年了才回来一次。”这话他说得有点自豪，我却听得非常惭愧。    

　　沿着出村的路，我们向集镇走去，那里曾经有母亲读书的学校，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已有硬化的公路，但因为要走走母亲读书走过的路，特意母亲常走的山路。这条路因为离学校近，故而走得多些。说是近路，也要40多分钟才能到达。说是山，其实只能算丘陵，紫色土壤，土质黏重，土层很薄。因肥力较低，沿途的植被繁盛却不高大，胳膊般粗的柏树已经生长了近40年。山路在山脊上凿开，千百年来被人踩、被牛踏、被雨冲，像母亲额头上的皱纹，深深地陷下去了。这种山路在我工作的湖南也很常见，但走得少，还是很不习惯，有时需要双臂伸开摆动，才能保持平衡。边走边想母亲背着书包在山路上行走、奔跑的样子。那个时候，母亲或许也经常在路上摘野果，采野花，唱山歌，背语录。母亲对读书很着迷，上世纪70年代，因家庭条件不好，初中未读完，就早早辍学挣工分去了。这段短暂的求学经历，对母亲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而现在，能追索这段经历的只有这条山路了。母亲一辈子没有听说过“耕读传家”这句话，但她言传身教，事稼穑、丰五谷、育儿女、习礼仪，用一生践行这句话。母亲对读书没有圣神般的信仰，只有“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信念，故极其重视儿女们的学习，倾其所有大力支持，真可谓费尽心力。刚联产承包后，一个农村家庭供养三个学生，是非常艰难的，母亲却从未想过放弃我们任何一个，大多时候都是东拼西借，从未因学费问题让我们在学校为难。特别是开始寄宿后，家庭开支骤增，有时家里连几块钱都没有，生活非常拮据。精神上母亲也经常鼓励我们，用她知道的道理教育我们，她关于读书的道理，就成了是我们睡前的“儿童故事”。当我们获得学校奖励的时候，她比我们还高兴。要是考试没有获得第一名，那回去之后等待我们的就是皮鞭和棍棒。记得我小学四年级第一学年的期末考试，我考得还是很好的，但拿错了同桌的成绩通知书，当母亲看到分数，不由我辩解，自然一顿好打。打后，弄清了缘由，母亲很“慷慨”地煮了一个鸡蛋给我，算是补偿。我虽然边哭边拿着鸡蛋，但是心里还是很美，因为可以吃鸡蛋了。后来，我和姐姐经历了一些曲折，通过读书离开了农村，哥哥却自认不是读书的料，无论母亲怎么哭求，还是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母亲觉得非常亏欠他，当哥哥后来打工碰壁，要求学电工，母亲支持了；当哥哥又要求考驾照，母亲也支持了。她常说“三个娃读成两个也不错，只是亏了老二”。哥哥经过努力，生活也好起来，看到这些，母亲慢慢有些释然，但每每谈起这个话题还是未能彻底释怀。我的求学路，从骑自行车，到坐汽车，再到坐火车，比母亲求学时走的山路要平坦得多、快捷得多、方便得多、长远得多，但我对“路”的理解从未超过母亲理解的深度。“路”上需要的是毅力，需要的是信念。经历是一种财富，财富靠创造也靠传承，能站在母亲的肩上，我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母亲热爱劳动，小时候打猪草，拾柴火，编竹器，照顾弟妹，尽其所能做家务，补家用。如今，母亲曾经用过的劳动工具，在老屋中已找不到了，只有洗衣的石盆还在，但也积了厚厚的灰尘，堆放在院子角落，被时代所淘汰。曾经劳作的水田，也因无人照料而撂荒，长满厚厚的水草。溪水潺潺，似乎还见证着水车浇灌良田的身影。看来这次来，想摸摸母亲用过的物什，必定要失望了，但母亲的勤劳是我终生难忘的。为改变贫穷，她苦干实干。上世纪90年代初，打工潮涌向豫西南，村里的精壮劳力很多出去打工，她就拼命租种别人家的地，每年多达30多亩。当时，根本没有机器，全靠人力手工，劳动强度非常大。有段时间，种棉花收益不错，但因种子质量差，虫害也很严重，需要投入的人力非常多。暑期是棉花的生长期，白天全家老少早上五点出动，晚上8点回家，整天陷在棉花田里，打枝捉虫。早上趟露水衣服湿透，中午顶烈日脑袋晒炸，傍晚披夜幕身心俱惫。到了棉花的采摘期，白天采摘，晚上去壳，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劳作20个小时以上，持续两个多月，遇到阴雨天更是叫苦连天，非常的辛苦。为改变贫穷，她绞尽脑汁。在繁重的农活中，母亲引进优质长毛兔进行养殖，多的时候达到数百只了，没有养殖场地，人兔混居，气味非常难闻。为省喂养的粮食，母亲每天都要割一百多斤草。老家地处平原，田多沟少，兔草慢慢很难弄到，她就越走越远，手挽肩背，用娇小的身躯挪动着百斤重物，即便是冬天，回到家衣服也要湿透。为打兔草，每年要用坏四五个竹筐。乡亲们看到收益不错，纷纷来要兔仔，母亲慷慨相送，并传授自己摸索的养殖方法，帮助了一些人改善了生活。为改变贫穷，她省吃俭用。小时候，家里几个月不吃肉是很常见的，更别说买新衣、购玩具了。父亲偶尔悄悄买几两很便宜的猪肉回来，被母亲看到了，轻则唠叨几天，重者一顿乱骂，有时甚至直接把肉扔到粪坑里，以示警戒。母亲对我们非常的爱，有时家里来客用剩的肉或者邻居家办喜事送的剩菜，她都舍不得吃，小心地放在盐坛子里，等我们周末回来吃。如果是在夏天，那些剩肉剩菜极易变质，即使有些臭味，她也舍不得吃。朴实而贫苦的母亲，没有考虑到食品安全，她只是想让我们吃点肉而已。母亲在生活上的节约，目的很简单，方法有点残忍，是为了节约，把节约的钱让孩子们读书，办一些值得办的事情。人的忍耐力真是惊人，为了生活，那些苦累竟然挺了过来。我常想，自己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时代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自己不是时代的宠儿，是时代的波涛把我们推向了前进。没有经历就没有感受，数年后，如若向后辈们讲述当年的苦累，那或许就是一个不算精彩的励志故事而已。现在，远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躲进了夏天空调冬天暖气的房间，数落着为追求身材而节食的爱人，批评着爱吃零食不吃饭的孩子，与母亲比，我们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母亲结婚前没有出过远门。她最熟悉，最魂牵梦绕的就是老笋沟的山山水水。这里处于四川盆地边缘，山不高不大，绵延逶迤，气候适宜，时值严冬丝毫没有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糖水味，与北京的冬天比起来，温暖得让人流连忘返。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培养了坚韧不拔、不甘落后、豁达开朗的性格。清晰地记得，我读初三的那年秋天，辛苦了一天的母亲坐在装满秸秆的牛车上，伴着夜色往家赶，在一个路口，牛受到了惊吓，飞奔起来。母亲在牛车上摔下来，落地时被黄豆茬刺穿了手掌，鲜血流湿了一条腿。因为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人在家，秋收一天也耽误不得。母亲就简单做了包扎，每天用白酒冲洗一下，用一只手坚持了一个忙碌的季节。母亲独立要强，认准的事情敢做敢想，干起来风风火火，不甘落后，她种的地杂草最少、产量最高，她办的事效率很高、精益求精。她心胸开阔，待人真诚相见、热情洋溢。无论是生活上的困难，还是儿女们的烦心事，她都能乐观看待，主动化解。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深深地教育、影响着我们。儿女们一个个长大、立业、成家，像候鸟一样离开了她的身边，每年短短的几天团聚，成了她最奢侈的期盼。经济条件好转了，生活压力减轻了，母亲一如既往地辛勤劳作着、朴素节约着，力所能及的帮着我们，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不给儿女们增加一丝一毫麻烦。现在，我们成家立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经济条件比小时候略微宽松些，可以游览山水，纵览八方，增长见识。我学习着母亲的性格，完善着自己的品格，与母亲比，我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世界上有很多高贵优雅的母亲，我只要这样平凡朴实的就够了。世界上也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这种呼唤常常在我的耳边回响，在我成长的途中，让我心情恬静，心态平静，心灵安静。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的爱的链条行走，一生不离不弃，既承受着关心关爱，又是承接着品格品行，就这样在时代的奏唱下前行。行走了30年，回首一望，对母亲的品读，竟然被我走成了一条路，永远镌刻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