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传笑

　　“冬天深夜，八岁的儿子从床上爬起来……三楼跑到一楼……站在母亲房间的马桶边撒尿……母亲一边给儿子披衣服，一边夸着他：‘还是我孙子懂事，知道奶奶种菜需要肥料，连一泡尿都舍不得浪费，好孙子！乖孙子……’”

　　阳春三月，忙里偷闲，一口气读完邵阳作家肖世群新近创作的散文佳作———《母亲种菜》（见《湖南文学》2015年第4期），仅仅上面这段开篇，就犹如一股亲切而温暖的微微春风，轻轻扑面而来：那值得咀嚼的意味、深厚绵延的意蕴、清晰明朗的意象、思想高远的意境，加之作品主人公———“母亲”那充实的生活，饱满的生命，平凡的人生和善良勤劳的人性力透纸背、跃然纸上，深深打动着我。读罢掩卷，强烈的心灵共鸣，激动得只想说的一句话，油然脱口而出：这，就是生活！这，才是有生活、有根基的文学！

　　散文《母亲种菜》，将“母亲”在“文革”时期、改革开放初期、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四个不同历史时期的种菜经历，以朴实的话语，及其平实的文本叙述，娓娓道来。不同环境下的四次种菜：从公社瓦砾堆，是生存需要， 到城里的屋顶，是食物健康的需要；从郊区的菜地，是生活的乐趣,到请保姆种菜，变成了种菜“情结”。

　　文章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家国大事，没有刻意设置的悬念情节，更没有豪言壮语，美丽辞藻。但是，读来却格外轻松亲切，生动感人，就像读者自己已身临其境，自己母亲也在种菜，也在相夫教子，也在默默承受着生活的磨砺与考验一般。给人那种特殊的艺术享受，就像一位没有经过任何涂脂抹粉，但却天生丽质纯洁无瑕的妙龄女郎，袅袅婷婷朝您走来，恬淡、悠然、舒心、和美。

　　《文心雕龙》“杂文”篇里有句话说得好：“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意思是：“虽然它的形式很平常，它的内容却非常杰出呀。”《母亲种菜》就是这样一篇好散文。

　　读《母亲种菜》，里面的生活与文字，让我想起了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先生的《文学的镜与灯》———文学是生活的一面镜子，却又是人生命中的那盏灯———照亮别人，也照亮自己。“母亲”人性的善良、执着、勤劳、和爱！“母亲”的四个时期种菜，更让我想起了那首老歌———《懂你》，歌词中“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奇迹……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多想靠近你……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作者对母亲的款款深情、对社会对生命的人文关怀、对环境破坏后的生态与人类生存状态的隐忧———不就充分体现了：作家不仅仅是文学艺术的创造者，还是社会良心的代言人吗？是啊，生活和人性，谁说不是撑起文学意象的脊梁或胫骨呢？

　　纵观当前散文创作，可谓真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形势确实一片大好。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者有之；风花雪月浮光掠影毫无灵魂者有之；巧舌如簧哗众取宠者有之；故弄玄虚故作深沉者有之；堆砌词语不知所云者有之；个人宣泄一叶障目者更是数不胜数。然真正能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客观真实，思想深邃、既有天地情怀又有人文关怀的精品确实少之又少。《母亲种菜》，就像一朵百花园里不是标新立异但却很吸引眼球的小花，虽不艳丽，也不奇巧，但她朴实无华、纯真纯洁。开在浮躁而功利的百花园里，就显得尤为珍贵，尤为不可多得。

　　生活是文学创作的源泉，爱情永远是文学的主题之一。《母亲种菜》里关于作者父母的爱情描写同样别具一格。既体现了现实生活中上一代人的不同的爱情观，如何对待夫妻间必然的家庭和思想认知矛盾，践行爱情双方如何相互包容、忍耐、理解、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美德等。又值得我们新时期年青一代深刻反思，也有所启迪，是我们这一代及我们下一代年轻人所缺少和值得学习的。文章中的几段对话和情节，读来实实在在，亲切感人，又令人耳目一新，还有些啼笑皆非。在叹服作者生活体验和观察细心的同时，又犹如自己父母生活的再现，这里不妨摘录下来：“即使这样，母亲还觉得规模不够，居然武断地把父亲的花草给扯掉，‘征用’了父亲的花盆来种菜。气得父亲直跺脚，好几天没有理睬母亲。母亲也不以为然，没好脸色地说：‘装什么硬鼻孔啊？如果不吃我种的菜才算是真好汉，真英雄。’父亲除了摇头叹气就只剩下无可奈何了……读书人的父亲从来就没有犟赢过母亲，这次他照样败下阵来，而且还得无条件地支持母亲的种菜事业，成为母亲种菜的得力助手，每天帮助母亲培土、施肥、浇水……”“……当温热的美酒从酒壶倒入杯中时，大家皱起眉头闻出一股刺鼻的生姜味，母亲解释说：‘我在酒里加上几片生姜和白糖，可以驱寒养胃的’。父亲一声叹息：‘再好的酒也给糟蹋了’……” “母亲说：‘我正有这个打算，把你们的车库腾出来做猪圈，喂两头猪，猪粪是种菜最好的肥料。一方两便，一举两得。’父亲带头反对，当时就放出狠话：‘只要你敢在家里喂猪，我们就到别处去租房子住。让你一个人住在这苍蝇满天飞的屋子里做孤家寡人！’其实，母亲也并不完全是飞扬跋扈武断专横的，毕竟是受党的教育培养几十年的老同志了，懂得走群众路线。既然广大人民群众都反对养猪，就自觉接受批评呗，不喂猪罢了。”

　　“恢复清醒的父亲，趁母亲出去的间隙把我们几人叫到他跟前，低声说：‘你们千万不要再提起我摔倒的原因了，你们的妈妈已经很内疚了，她身体不好，心脏病严重，就别再让她受刺激难受了。’”

　　“‘你们的爸爸这辈子身体一直很好的，难得住一次院，我也难得有机会伺候他一次，你们就别跟我抢了。’她嘴巴上没有承认自己在父亲摔伤这件事上的过错，脸上却写着自责，谁都看得出来。”

　　文章的结尾一段话，更是耐人寻味：

　　“父亲出院后，母亲买了好些花盆，她用商量的语气对父亲说：‘现在小菜价格跌得贱，这菜种起来没意思，干脆，菜就不种了，把菜地改种花吧？’‘还是种菜吧。’‘还是种花吧。’”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著名美学家、文艺评论家朱光潜先生有句话说得好：“美，就是对自然和生活的人情化和理想化……”上述这些看似平凡实在的典型的人情化描写和对话，独特而美丽的意味、意蕴、意象、意境，在留给读者严肃的人生观、家庭观、爱情观思考的同时，又给人以美的享受！

　　生活孕育了文学，文学又点亮和影响人生和生活，这才是文学真正的功用。《母亲种菜》作者扎实的生活积累，平实、细腻而又深邃的文学艺术表现手法，文本叙述中巧妙的开头和结尾，引导读者自然而然对爱情、对一些社会现象的反思，等等。无不凝聚了其良苦用心和内心博大的天地情怀和人文关怀。这，也是当前文学创作领域不可多得，应该大力提倡的良好创作风尚。笔者认为，文学来源于生活，首先应该感谢生活，从而为生活服务，为大众服务。为大众服务就应该能让大众读得懂、理得清、有感悟、受启迪，这样，才能真正“服务”和“回报”社会，“回报”生活。

　　品读《母亲种菜》，感触最深的就是：生活，在教会了作家创作的同时，也点亮了作者心中的文学艺术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