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兴文
鸟会不会哭泣?鸟哭泣时是怎么个状况?我此前一直没有思考过,以为凡鸟的叫声都是婉转动听的。即便于平日里偶尔听到一两声不经意鸟泣,我也漠然视之。可如今,我却为前日在秀山清溪山野聆听到的那一声声鸟泣弄得整日恍惚,彻夜难眠。
那是一次不寻常的猎鸟啊!
晨曦初露时,我随众鸟友驱车数百里来到秀山清溪山野的一个村子里,摩拳擦掌要捕获更多的竹鸡。
竹鸡,俗名叫天出乖,属鸡科类野鸟。成年竹鸡每只有四两半斤,因其肉鲜香可口,而叫声又洪亮独特,诱使许多人想方设法捕捉它。捕获到的竹鸡,多半成为人们餐桌上的佳肴,少数被笼养,陶冶情趣。捕捉竹鸡的工具有两种,一是索套二是明子。明子以前是用喂养的熟竹鸡,现是用现代文明产物MP4从网上下载竹鸡的各种叫声通过微喇放声来替代。捕捉竹鸡的方法有很多种,就季节来说分春秋两种,就聚散来说分独群。春天捕捉竹鸡一般远用母大叫来寻找方位,近用啯声寻找竹鸡窝点,布好套后再用母小叫来逗引。这种方法通常捕获的是公竹鸡,我们戏称为爱情陷阱。因为这时节的竹鸡发情了,母竹鸡对公竹鸡的磁力很大。秋天捕捉竹鸡远用引山寻找竹鸡方位,近用啯声寻找竹鸡窝点,布好套后再用子小叫来逗引。这种方法公母竹鸡皆可捕得,利用的是公母竹鸡慈爱天性。因为它们此时正养育着一群小竹鸡崽,它们听不得雏鸡的叫声,一听到雏鸡叫就会毫不犹豫奔跑过来呵护。一奔过来就落入我们的陷阱,我们将这种方法称之为天性阵法。捕捉独竹鸡一般布一字长蛇套或二龙金锁套,捕捉群竹鸡必须布U形套或井字套。布套很讲究,布不好套效果不会很好。选地布套很关键,选不好地也会前功尽弃。在山野里,地形千变万化,要根据不同地形进行选地,一般是选择竹鸡经常出没和隐蔽的地方。当然,要想捕捉更多的竹鸡,还必须依赖更多的实践经验和运气。
我随兄弟伟学习套竹鸡已一年有余,自认为已掌握所有核心技术,可以独立行动了。这次远征,我信心满满的,决意离开伟单独操作。我们来到一列大山前,该山人烟稀少,我认为一定会有竹鸡。伟歪头透过车窗看看却说:“这不是竹鸡理想家园,因为缺少树木。”
“可杂草丛生呀?”我固执己见执意下车,伟只好将车停下。然后,他和其余鸟友继续前行,寻找他们认为更好的竹鸡栖息地。
我向大山旁的一座小山走去。我在这小山里轻易地捕获两只竹鸡,心里乐滋滋的。我沿这小山往上攀爬,又翻过两座小山后就进入那列大山了。我立于山坳间用现代文明工具又放起竹鸡的叫声来,刚放两三声,山麓处就传来野竹鸡的应接声:“天出乖———天出乖———”
叫声欢快,此起彼伏,是群鸡,而且有两群。我很兴奋,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棒,立马将喇叭关住,披荆斩棘向离我稍近的那群竹鸡蛰伏处徐徐探寻。没费多少工夫,我又在此捕获四只竹鸡了。看着网袋里无奈地蹦跳着的竹鸡,我有一种从未有过征服一切的快感和自豪。
“叮铃铃———叮铃铃———”,此时手机响起,我一看是伟打来的。我以为他们一定会比我捕获得更多,因为他们都是老手,接听电话后方知他们没一个超过我。新姜比老姜辣,我的心中又多了一份喜悦。
我马不停蹄向百米远近的另一群竹鸡靠近。我刚才逗引先前那群竹鸡时,它们亦不停地叫唤,我已认准它们的窝点就在两大蓬荆棘里。这两刺蓬一上一下连在一块,上一簇非常厚密,我无法猫进下套,下一簇刺蓬里间略有空隙,我决定就在下一刺蓬下套布阵。
我蹑手蹑脚靠近刺蓬,手拿工具猫腰钻了进去,依地形巧妙地布了十几个铁索套,然后将MP4和喇叭置于适当位置并伪装一番便悄悄退了出来,躲入一二十米外的土坎下,用遥控器打开喇叭开关播放引诱声。我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慢慢地吮吸着,让疲劳的身躯放松。我嘴里不停吐出袅袅的烟雾,悠闲地等待下一个惊喜的到来。然而,当我吸完一支烟时,那群竹鸡一点也没有出动迹象。通常,一支烟的功夫竹鸡都会从四面八方向声源处拢来,最迟滞的竹鸡也不过两支烟的时间。而那群竹鸡在刺蓬里团在一起 ,只听到一只公竹鸡时不时地叫唤一两声,好像是在开家庭会议,警告家中所有成员不要轻举妄动,那是个非常恶毒的诱惑。我又点燃一支烟,用遥控器调放其他竹鸡声叫逗引,无奈地在土坎下等待。可是,当我三支烟吸完百般手段使尽时,那群竹鸡依旧没有移动的迹象,我决定采取人为驱赶法作最后无谓的努力。
我绕至刺蓬背后用脚向刺蓬里小心翼翼地踩进,尽量避免刺条对面部的划伤。那刺蓬非常厚密,我一步一步将刺条踩于脚下,脚下发出荆条“嘎嘎”断裂声响。我刚走了两三步,就听到下面刺蓬里突然传来“噗噗”响声,我知道鸟中套了。开始是一处,紧接着是两处、三处……下面刺蓬里到处响起竹鸡中套后挣扎的扑腾声,很是热闹,就像在开芭蕾舞会。我兴奋无比,心似乎也随竹鸡舞蹈似的扑腾蹦了出来,再也不顾及刺条的划伤加快步伐,三两步就冲出刺蓬,几乎是腾跃。我四顾竹鸡中套后挣扎的扑腾场景,就像看一场欢快的舞蹈,心满意足极了。
我欣赏只是瞬间,重要的是收获果实。我于是弯腰用双手拔取两副铁索套,索套上有两只扑腾着翅膀嘴里且不停“唧唧”叫骂的竹鸡,赶忙钻出刺蓬到放行礼包处将竹鸡解套,然后塞进网袋里。由于兴奋过度,抑或是担心其他中套竹鸡挣脱,我在为竹鸡解套时双手禁不住瑟瑟发抖。我忙乎了好一会,终于完满地将所有捕获的竹鸡装入网袋,网袋被塞得满满的。
这一战,我共捕得九只竹鸡,几乎全歼这一竹鸡家族,可谓完胜的战役。我站起来伸腰喘息的瞬间,才发觉自己面部和手上都有被刺划破的道道伤痕,且血迹斑斑。我用手提着这一网袋沉甸甸的竹鸡,觉得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心满意足地向山下走去,不再觊觎他处竹鸡,因为我已没有装鸟的工具。
下至山脚,我突然听到山坡上传来一声声“吱吱”叫唤,叫声虽小却特别入耳,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聆听。是那片山坡,而且是只雏鸡。“怎么还有一漏网了呢?”
那雏鸡在顷刻间父母兄弟皆被我捕获,家破人亡成了孤鸟。它的叫声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我知道它一定是在荆棘和草丛间四处乱窜,一路哀嚎着寻找失去的父母兄弟与温暖家园。雏鸡叫声凄惨,如婴儿般无助的哀哭。我从没听到鸟如此哭泣,心瞬间悲凉起来,刚才的喜悦眨眼烟消云散。我觉得留下一只雏鸡它也无法生存,“不如再去将其捕了吧?”如此一闪念,我无端想起电视电影里的一些片断:一队日本鬼子闯进一个村子里,举起屠刀将所有的中国村民都杀害了,狼烟滚滚。日本鬼子狞笑着走了,独留下一幼婴在死人堆里哭喊着寻找妈妈……
“难道我比日本鬼子还狠毒吗?我要斩草除根?”我隐隐有点内疚。
“可是,一只小雏鸡独自怎么活呢?还是将它的父母兄弟放了吧?”我折身欲往山上走,手却禁不住抚摸一下网袋里的猎物,沉甸甸肥嘟嘟的,我又舍不得丢弃到嘴的肥肉。
“算了吧?别假慈悲啦!野物天生就是供人享用的。”我犹豫了好一阵后最终还是用如此理由掩盖自己的罪孽,猛折身朝山下公路狂奔而去……
坐在回归的车上,我闷闷不乐。伟和其他鸟友甚是不解,不断用讥讽话编派我。我默声不语,唯有哀叹:哎,谁解我心中味?
我以为时间可以忘却一切,可两天过去了,那雏鸡的哀哭依旧在我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捕获的竹鸡除四只被相互踩死送给朋友外,余下的,我既没有杀死烹食,也没有送给苦苦相求的亲友。亲友们既不解我的作为也不解我整天不知为何而苦愁,以为我捕鸟捕得了病。是的,我是得病了,并且不轻,心被锁上沉重的枷锁。我越来越感到浑身肉、心叶和灵魂都在清醒与睡梦中瑟瑟颤抖,我甚至明显觉得自己的肺腑有被撕裂般的痛。我一分钟都不能拖延了,必须立即出发。于是,我连夜驱车又来到那片山野那座山坡。
来到那座山坡时,阳光依旧明媚山风依旧和煦,可我怎么竖耳倾听也听不到那雏鸡的哀哭了。
它哪里去了?是哭死还是饿死了呢?我问苍山、草丛和荆棘,他们皆沉默无语。我的心灵原本已被枷锁铐住,此时被铐得更紧了。我蹲下来解开网袋,也解开我被锁铐的心灵。网袋被打开时,竹鸡们争先恐后蹦出网袋,拼命地飞往草丛和山林。它们一钻入草丛和山林,立马忘却自己曾经的恐惧和伤痛,就急着“咕咕”叫唤,四处找寻起丢失的孩子或姊妹。
这些鸟啊……
它们能找到么?我不得而知,唯掉头垂首默默往回走。我决意回去将那些捕鸟的工具焚毁,再也不敢捕鸟了。因为鸟是灵物,它会哭泣的。鸟哭泣时很凄惨,我怕再次听到鸟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