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龙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眺望远处的故乡,天边飘来一片洁白的云朵,在我眼里,那是一朵来自故乡的云。 省故乡的云也是这般洁白而绰约,柔媚而多情,特别是春天的云。春天的云低低地浮在空中,像父老乡亲种下的棉花,像村口那棵老柳树飘飞的柳絮,它在阳光的辉映里,在春风的揉捏下,嘻嘻哈哈地在天空里四处溜走,它溜过了被炊烟熏得泛黄的木房子,溜过了那条悠长的青石板小巷,它看见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草垛边觅食,看见几个小孩在一处空坪场上玩石子。云嘻嘻哈哈地溜过绿茵茵的草地,它看见雨后那一洼洼的水滩就像春天蓝色的眼睛,正水汪汪地看着近旁欢奔着的牛犊、戏水的鹅鸭,几片白色的鸟羽轻轻地划过了天空。云在乡亲们的头顶,乡亲在云朵之下,云在天空变幻莫测,那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在田垄间、山坡上卷裹成一片辉煌的洪流,那些青色的麦田、淡红的紫云英、地角火红的桃花、翻耕的农人、扯着猪草的村妇、吹着麦笛的孩子,全都相宜地点缀在这片金色的洪流之上,乡村顿时变得金碧辉煌起来、五彩斑斓起来。 夏日的黄昏,故乡的云就显得更加瑰丽神奇、绚烂缤纷。夕阳浓烈而透明,在远山上、丛林上燃烧着、颤抖着,为天上的云彩披上一件新娘的礼服,她们可都是乡村十冬腊月曾经迎娶的新娘?云彩在静静地燃烧着,似乎蒸馏去了一切暗沉的杂质,幻化得如此晶莹而灵透,如此绚烂而恢宏。云在空中变幻、飘逸,它时而幻化成一只狗的形状,那可是我家曾经养过的那只大黄狗吗,每当我放学回家,它总是老远就跑出来,伸出温热的长舌头去舔我的手,用身子紧紧地蹭我,尾巴摇摆得格外欢实;它时而幻化成一片纱巾,那是妹妹的红纱巾吗,那次我不小心碰倒了父亲的酒瓶,是妹妹用她的纱巾为躲在柴草堆里的我擦拭眼泪;它时而幻化成一头牛的形状,那是我放过的那头牯牛吗,当牛群在水塘里洗澡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边戏水,水花声、嬉笑声、牛的吐气声,童年的快乐就系在了那弯弯的牛角上…… 晚霞铺落下来,她美丽的裙裾拖过了天空、大地、田园和村庄,满眼是色的舞动,是光的流转,连空气也沾染了玫瑰样的色彩,一切似乎都燃烧起来:丛林在山岭上静静地燃烧,三两只黛紫的归鸟从丛林中、夕阳中飞起,在浩淼的天宇里留下一抹优雅的剪影;水塘在山谷间静静地燃烧,落日的光晕拖曳到了水塘的那边,岸边的芦苇低垂向水面,低垂向波光潋滟的深处,在晚霞中美丽地开花;村庄在大地里静静地燃烧,炊烟在村庄上袅袅升腾,山道上拥挤的牛羊格外闹热,荷锄而归的农人一身暖色…… 故乡的秋天,云是那般高远而宁静,淡泊而飘逸。它从山岗上生发出来,那是一片南山坡的向阳地,父老乡亲正在地里收拾包谷、高粱、红薯,在剁地坎、烧地坎,那袅袅升腾的炊烟散发着草木灰的清香味儿,慢慢地与天上的云朵缠绵一片,并最终融入云朵温暖的怀抱里。那时,我们常在树林里游戏,去寻找沙滩上的“艾蛾”,看蚂蚁一线一线回家,捉来两只螳螂打架;或者,赤着脚板满坡满岭地去寻找山野泡,那种红红的、细颗的叫“金银饭”,那种浑身长刺的、像个小坛罐的叫“糖菠萝”,那一串一串、像紫色珍珠玛瑙的是“野葡萄”,山野泡酸酸甜甜的,吃的我们直咋舌,有一次吃的多了,回家吃饭竟然连豆腐也咬不动。 这季节,乡亲们总是很忙,总是要到天上的云朵穿上黑夜的礼服、月亮爬在东山顶上的时候,才能回家。待到鸡鸭归屋、夕阳落山,如果父母还不回家,我们兄妹就会站在村口的那座石桥边眼巴巴地等候,拉长声音朝幽暗的远处喊父母,声音里有焦急、有孤单。待到父母的回音从那暮色苍茫的山谷中传来时,我们兄妹的心情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晶亮起来。当父母终于走到我们兄妹跟前,母亲蹲下身来去擦小妹脸上的泪花,父亲用粗糙的手板抚摸我们兄妹的脑袋时,我感到父母的目光是那么温暖。我们牵着母亲的手、父亲的衣襟,蹦蹦跳跳地回家。也许,孩子的守候对父母而言,那是最好的慰藉;孩子的牵挂对父母而言,那是最大的幸福,那种守候的幸福,让故乡的山路变得格外的温馨。 故乡在云朵之上,云从故乡而来。风推搡着云,不停地从故乡的上空掠过,时而徘徊迟疑,时而低头疾走,出现在每一个异乡人出现的地方。云在天空变幻着,在你的无尽猜测中幻化成故乡的模样,在你无尽的相思中带来了故乡的气息。我就想起了夕阳下的小院,劳作回来的父亲眯闭着眼喝酒,那弥漫一屋子的浓浓的酒香和粗劣的旱烟味道;我就想起了暮色渐浓的村口,母亲那一声声悠长的呼唤,呼喊仰看晚霞忘记回家的我们;我就想起了我已然走出了老远,祖母依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向远处眺望,她也站成了一棵树;我就想起了那开花的田野、新翻的散发着青草气息的泥土、遗落一地猪牛粪渣土的小间小路……云飘到哪里,就把故乡的气息带到哪里,就把相思带到哪里,它就盛开成一朵洁白而柔软的乡愁,成了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思。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仰望天空中的流云,听着熟悉的歌谣,我的心就随云飞到了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