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军

　　我至今还未和段方谋面，但是通过他的文字，我认识了他。他是一名平凡普通的乡村教师，一个身躯瘦弱但内心丰满强大的人，一个有着对亲人与故乡无限热爱的热血男儿，一个爱憎鲜明、嫉恶如仇的土家人，一个才华横溢、内心涌动乡愁的优秀作家。

　　段方的这本集子，20多万字，是他多年来文字的结集。从简明的叙事到丰富的描写、抒情，可以大致看到他文字发展的基本脉络与走向。从内容主题表达来看，主要有两大主题，一是乡愁，二是亲情。

　　段方写乡愁，他通过写故乡的风土习俗，写芸芸众生的生活变迁，比如通过印象最深的老屋来书写。

　　在他的笔下，老屋如端坐夕阳里的一个老汉，嘴里衔着一管竹烟管，沉默不语。面对沉默无语的老屋，作者说：“当我们因生活的忙碌暂离了它，老屋显得寂寞；当我们为了梦想而离别老屋，它显得孤寂。老屋伤感过，需要抚慰，谁和它说上一阵悄悄话，它也会有所感应。”在作者笔下，老屋成为一位执着坚韧的历史老人的象征，是心头萦绕的一缕缕挥之不去的精神血脉与乡愁。作者说，老屋镌刻在我生命里，那陪我走过泥泞的老屋，知我寒晓我暖的老屋，它高高大大站立在那里，是我人生中也是山寨上最美的风景。

　　读到这些深情的文字，内心不由得阵阵悸动，引发共鸣。可见作者发自内心的对故乡，对往事，对亲情的怀念与深情。

　　段方的语言自由活泼，篇幅一般不长，文字充满诗意的抒情与灵动的情致。请看他笔下的春天：“鸟的歌在五月是多声部的，有节奏的、无节奏的，如徐风似春潮；在枝头上，在丛林里，在飞翔的过往中，最善于催春的布谷，第一声鸣唱也许是在甜梦中获得，这之后，几乎不分昼夜‘布谷、布谷’之声，就不停地声声入耳，成了鸟的主唱。还有些懈怠的农人，在布谷声中，忙着擦亮犁铧，踏响耕机；还有些寂寞的田坝子、沟垅垅，农人已开始耕种希望。”（《五月的歌》）

　　我很喜欢这些文字，我熟悉这些文字背后的家乡风貌与故乡情结。我仿佛随同他一起跋涉丰收坡，在青岗岭、大林山湾割草、放牛、捡菌子，也在那些难忘的岁月中，到隔壁临县赶场，赶电影，走亲戚，到佛潭领悟人事烟火的沧桑与变化。和儿时伙伴无忧无虑，度过最难忘的少年时光，那些难以忘怀的岁月变成时代变迁的符号，与村庄日益衰老的容颜，一起镌刻进作者的脑海，化成隽永的文字。    

　　作者说，我常想起文伯、聋子叔们，也使我深深怀念曾与我们共有村庄，怀念田园的麻雀。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为抒情文字，在作者的笔下，有不少的人生感叹，有的是夫子之道，有的是世说新语。比如，他说———每一次辛勤的劳动，都使我获得一次细腻、一次实在的体验。当沉甸甸的丰收挂在日子的枝头，情也甸甸，心也甸甸。有一次次的失败和跌倒，使人痛苦和消沉，当我爬起，重新迈开日子的又一步，生活的又一步，情也会长出新的翅膀，心也有了新的希冀。

　　我印象最深的是段方笔下众多的父老乡亲的形象，这也许是他最为熟悉，最为亲近的人。

　　这些人中有他的长辈、家人，有他的邻居、亲戚，如爷爷、大姑婆、外婆、母亲、父亲、孤独的大舅、岩板叔、海清爷，老土改根子天福爷，看山护林的乌黛爷，种桃、护桃、送桃的四婆，还有众多的表叔，性格各异的舅母，还有着墨不多的妻子，三妹，自己的晚辈儿孙。再就是有乡亲、邻居、同事、同学、朋友。有旅途中巧遇的司机陈师傅，有在张家界开餐馆的老乡，有身怀绝技的船匠老滕，有下乡支农的城里干部阿惠姨，等等。可谓林林总总，芸芸众生，写尽了人生百态，活画出乡村烟云。中国当代历史中的某些章节，在湘西龙山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变成文字，被保存，被记忆，从中可以看到时代的清晰足迹与文学的鲜活折光。

　　书中有人生喟叹，有刻骨铭心的痛，有温馨动人的情。有的令人唏嘘，有的令人动容。绘风物，状民俗，文笔摇曳显多姿；写人物，叙人情，情感深处见真纯。红梗梗，绿叶叶，妈妈做的荞粑，在记忆里飘香；稻草垛，乡愁梦，外婆家的往事，在老井里发酵成不老的乡情。乡村四季，歌谣处处，谚语声声。钓鱼、照鳝、赶电影，赶水、插秧、采蘑菇。田园牧歌，世外桃源，自有陶潜自然之风，不乏从文散淡之致。

　　在这些篇章中，作者用情最深，较多地写到了他的爷爷。

　　爷爷是地地道道的普通农民，他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爷爷说他没有多大能耐，他把汗水洒进泥土里，泥土回报他的是庄稼和果实。土地养活了农人，爷爷离不开土地与农活。爷爷一生勤劳，因长背花，穿衣不便，爷爷就让人用大瓷碗扣在后背溃烂处，再用布带把碗系紧。这时，他还要下地劳动，为了一家人吃上饭，他忍着那锥心刺骨的痛，坚持劳作不休。

　　在作者笔下，爷爷和所有乡村里的老人一样，他们视田土庄稼为孩子，为手足，他们用手去握一蔸蔸稻子，稻子在爷爷手中便是一个个温顺的孩子，爷爷握出了稻子沉甸甸的份量。稻子、禾花鱼、爷爷交相辉映，在作者的笔下和记忆中如画如梦，魂牵梦绕，自然灵动。

　　诗意的描写，充满田园的清新与自然。这是献给爷爷的一炷心香，也是献给所有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的赞美诗。

　　作者还写到了他倔强坚韧的大姑婆，命运不济、坎坷曲折的父亲，勤劳、善良的母亲与一些长辈。

　　作者描绘出的母亲形象，勤劳、善良、朴实、坚强，具有所有母亲最伟大的品质。八个子女，儿多母苦，里里外外，持家能手。父亲给生产队卖公粮出点疏漏受到冤枉，母亲不服，跑到县城法院去喊冤，让那些别有用心企图陷害父亲的人很恼火。

　　作者写到了自己的妻子，着墨不多，却个性突出，栩栩如生。作者说，妻子是因劳动出色而闻名全寨，当年她一边上学，一边抽空余时间做工，一年可挣三千工分。回乡当了农民，更是粗活、重活样样能干，她一年所挣工分可以超过男劳动力。有年夏季双抢，她顶着烈日劳累过度，中暑昏倒在稻田里，苏醒后第一句话是：“秧还没插完，怎么办？”

　　谈恋爱的时候，她不去看电影，一个晚上为生产队砍猪草一千多斤，争得第一名。    

　　作者笔下的十余个人物，都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大多是农民，朴实如泥土，卑微如草芥。作者善于描写自己家族中的女性形象，个个性格鲜明，他们都是勤劳善良的代表，都是真善美的化身。

　　纵观全书，这本书是作者朴实动人的生活记录，是经历岁月淘洗的灯下漫笔，是用心用情的民间自然书写，没有名利思想的作祟，没有金钱利益的诱惑。如老酒，如毛尖，甘醇，暗香。正如作者自己所言，这些文字是出自一个“乡土情结”喂大的文字客最真挚的表达，也是他对生活的最忠实的记录与思考。    

　　这也是作者献给故乡和亲人的赞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