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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21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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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沉思

  ○陈亚丽

  乙未初夏,铜仁市文联组织“‘黔渝湘’边区知名作家看本庄”大型文学采风笔会,邀请了湖南常德、怀化、张家界、湘西等地的阿满、姚筱琼、石继丽、龙宁英、施新沛、石俊和我等8名女作者参加。第一次踏上贵州省石阡县本庄镇神奇美丽的土地,在当地政府热情周到的安排下,游了乌江、看了千工堰、爬了碗架岩,我被那里奇异秀丽的山水深深吸引,留下了深刻美好的记忆。

  ——— 题记

  在此之前,我所能想到最美好、最浪漫的事情,就是携着亲人的手,一起走进森林。

  可这一次,我却要改变初衷了。我发现,古人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说法其实很有道理。人类发自内心的喜爱,除了高山丛林,还有一个重要的对象,那就是江河湖海。随便一条河流、一片湖海,都足以引起人们极大的兴奋与激动,清清流水,总是那样莫明其妙地打动人心。在本庄乌江渡口,第一次见到乌江的那一刻,我整个的人也被融化了。

  山高谷深,远远望去,江水一片乌蓝,仿佛被蓝墨水染过一样。走近再看,却又绿得那样通透,仿佛随便掬起一捧,便能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怎样的一汪绿啊!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时,遗落的一方碧玉?还是王母娘娘曾经流连忘返的天山瑶池?怎会绿得那样碧透深沉?

  山雨初歇,乌蓝乌蓝的乌江水,静若处子。淡淡的水雾曼妙升腾、轻盈起舞,如梦似幻。“哦,亲爱的乌江,我的梦中情人,我来了,你还没醒吗?”下得车来,有人欢呼雀跃,有人低吟浅唱。而我心里,却掠过一缕淡淡的忧伤,我知道,我来迟了,古老的乌江,已经等了我数十年、数千年吧?

  关于乌江,我所有的记忆只有电影《突破乌江》中的描述。教科书告诉我们,乌江两岸山高坡陡,峡谷幽深,水位落差很大,水流湍急。但是近年来整个流域实施梯级开发,很多江段水位已提高了近100米,曾经湍急的洪流早已淹留水底,开阔的江面,已经一平如镜。

  三艘游轮把我们拉到了碧绿的江心。划开凝碧的江水、溅起洁白的浪花,逆流而行。突然想起李白的诗句“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那天雾太多云太厚,看不见太阳的踪影,只有连绵不断的群山、刀削斧劈的悬崖迎着我们的镜头,凶猛扑来。千里乌江千里画廊,原来一点不假,每一步都是绝好的镜头、绝好的风景。

  船速很快,船尾风大,拍了几张照片,便觉头晕,赶紧躲进船舱休息;在船头,伸手去接大船溅起的浪花,浪花雪白晶莹,可是落到手上、脸上,却像点点泪滴。我的心突然一震:难道乌江在哭泣?多好的风景!多美的生活啊!一路上,我们所看到的都是人们安居乐业,幸福生活的场景。难道,是我们浅薄的欢愉,无意间撞疼了乌江的某个伤口?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莫明其妙地隐隐作痛起来。

  上午,我们行程的第一站是隆中烈士陵园。潇潇雨中,整个陵园悄无声息,37名红军烈士和10位剿匪英雄,就像他们被镌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一样,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天地静默,雨水潸然,只有一位名叫李德真的八旬老人,在给大家讲解当年红六军团、红二军团经过本庄的往事。断断续续之间,我听到的是无限的惨痛。

  1934年10月13日,红六军团首长任弼时、萧克、王震及18师师长龙云、52团团长田海清带领部队从聚凤(走马坪)到达本庄葛闪渡,红军主力早已过江,整个乌江东岸,已被敌人严密封锁。由于地形不利,渡江未成撤回本庄,经三口坳向瓮溪(思南)进军。敌人围追堵截,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一名红军被杀于柏杨沟,沉尸消坑;一名红军被杀于小冲,一名红军被杀于梨树坳,一名红军被杀于牛奶奶树。

  地方保甲长表面上欢迎红军,派军米、杀猪煮饭迎接,实则烂良心,在饭菜里放巴豆,让红军吃了拉稀。等到王家烈的军队赶来,杀死不少红军。最惨烈的陈家坡一战,当地土豪王成章(甲长)劫持红军14人,押到石苗寨消洞坑屠杀,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只有两人未被杀死从尸首中爬出来逃生,最后也未逃过敌人的魔掌。杨师坳,12名红军伤员死得更惨,很多战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在了血泊里。有的死后被丢下了消坑,有的沉尸乌江,连稻草都没得一根……很多当年的目击者讲起当时的情景,依然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是怎样惨绝人寰的镜头?红六、红二军团,是从湘西打过来的队伍。在我的家乡———龙山茨岩塘、永顺塔卧,他们曾建立过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很多红军战士,正是在那里参军的。那些永远长眠在本庄这片土地上的红军战士,那些沉尸在乌江深处的冤魂,是不是有些正是我的湖南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些长眠在此的英灵,是否比我们这些活在阳界的人有着更灵敏的知觉?他们已认出了我这位湘西老乡?否则,为什么会有泪水突然打湿我的心?

  有一种剜心的痛,随着血液走遍全身。我为自己的无知、浅陋和忘却深深自责!如果不是这次采风,我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劳苦大众的彻底解放,80多年前,我的红军兄弟,哦不,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应该称他们为爷爷、太爷,就那样默默地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突然联想起抗日战争中远征军的故事来。1942年4月,孙立人将军率远征军抵达缅甸,与日本人展开血战。每一次血战过后,孙将军都会为阵亡将士立碑,并留下士兵守墓,但是这些士兵再也没有能够回返故国。当地人说:下雨的时候,这里经常能听到打仗的声音,能听到很多人在喊,还有枪炮的声音。那是你们中国人,他们的灵魂没有得到安息……乌江两岸,本庄大地,是否也有一样的厮杀声、呐喊声?

  俗话说:哪一片土地,没有承载过苦难?哪一条江河,没有淹没几个冤魂!是我们太易遗忘还是从来就不曾有过关于他们的记忆?我还想起了自己的外公来———一位早期北大学生运动的领袖、中共地下党员———夏次叔,1932年受党组织派遣赴法国巴黎留学,1935年回国后秘密打入敌人内部,担任国民党第四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的私人秘书兼广西省政府机要秘书,曾任第五战区民众总动员委员会常委、组织部长,秘密组织发动国民党内部抗日力量,力促李宗仁积极抗日,1938年5月台儿庄大战后,撤退中为掩护部队壮烈牺牲。直到上世纪80年代,人们才从他的战友们零星的回忆录中、从相关史料中证实他的真实身份。曾经一度,我怎么都想不通:当时家境很好的外公,为什么要像穷人一样去闹革命?为什么还要不惜献出自己最宝贵的生命?革命胜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这些后人,一直都被当作国民党的余孽、伪官吏的家属,饱受各种打击。

  不止一次听到别人对我们说:如果当初你的外公没有牺牲,也许早就成了党和国家领导人;也有人说:如果你的外公不掺和政治而只专注学问,你们家也应该也是很有名望的书香门第,你们这些后人肯定也会很有出息,一定生活得比现在更好……可是,历史能假设吗?如果历史可以假设,那近百年来,为了谋求国家富强民族独立解放而牺牲的那么多的仁人志士,他们都没死,又会怎样?抗日战争的胜利与全中国的解放会那么迅速吗?我们今天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都很痛:人们只会记住那些活到最后、笑到最后的英雄,在漫长的革命斗争岁月里,那些默默无闻献出了宝贵生命的先烈究竟有多少人还能被我们记住?而他们的后人,又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们当年奋斗的真正原因?

  那些长眠在本庄的先烈,那些沉没在乌江深处的冤魂,他们的灵魂已经得到安息了吗?他们有没有亲人、后代?有没有人来寻觅过他们的踪迹?每到清明上坟的时候,我和我的母亲、舅舅、兄弟姊妹们总有一个最大的遗憾,那就是今生今世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跪拜才能找到外公的忠魂!我们谁也没有见到过外公的遗骸,就连一个虚拟的衣冠冢都找不到,甚至直到今天,就连一块刻着他老人家名字的墓碑都找不到啊。抗日战争胜利已近70周年,有谁曾将这重大的喜讯告诉过外公的在天之灵?

  滚滚乌江,静默无声。烈士英灵早已化作千里碧波、万缕云彩,无数秘密深淹水底,正等着人们去探寻、去打捞。

  本庄,这个曾经充满了血腥与厮杀的南夷蛮荒之地,如今人们的生活是何等的幸福。幸好这里的人们,没有忘记牺牲的先烈,那位名叫李德真的八旬老人,一直四处走访,搜集了当地几乎所有红军与剿匪英雄的事迹并报告给了当地党委政府。在本庄这个小小的乡镇,已建起了烈士陵园,烈士的英灵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后代世人也不会再忘记先烈们的牺牲与奉献。只可惜,这里的宣传还远远不够,偌大一个中国,有几人知道这里所发生的故事?整个长征路上,又岂止只有本庄留下过革命先烈的遗迹?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那些没有姓名的先烈都铭记在心里?本庄的做法,给人很多有益的启迪。

  本庄归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本庄、了解本庄,熟知这个曾经被先烈们的鲜血染红过的地方。虽然它只是红军长征路上一个小小的点,可只有当所有这样的小点,都被世人知晓时,我们的后人才会明白,今天的幸福生活其实有多么来之不易,我们该怎样感激并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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