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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牛娃遇到湘西兵

　　当上128师传令兵

　　“1937年我12岁，但男孩子算虚岁，应该是13岁了。”老兵谢天佑，用浓浓的浙江口音，拉开了记忆的闸门。

　　日本军队临近之际，嘉善县城的机关单位与百姓已陆续撤离。谢天佑却没有走。“母亲在上海做佣人，父亲在运输船上当长工，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12岁的谢天佑，独自一人留在了东家方庄贵家，按照东家临走前的嘱托，照顾3头水牛。

　　一天傍晚，草棚屋门被撞开，进来了许多官兵。除了枪，他们中许多人还佩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大马刀。

　　其中长官模样的人问他为何独自一人留在这里。谢天佑答：“我是放牛的，我得为老东家看好这3头水牛。”那人想了想说：“那好，你看好你的牛，我们暂时借住这里，你可以与我们同吃同住。”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陆军128师767团3营9连的连长陈康强。与我同住的，是由汉族青年和苗族、土家族等少数民族青年组成的湘西地方部队，人称‘筸军’。”

　　当上128师传令兵

　　第二天清晨，正帮部队烧水的谢天佑就遇到了日军飞机的袭击。一个炸弹在草屋门口“轰”地一声炸开，巨大的气浪把坐在烧火凳上的他掀了个四脚朝天。

　　连长陈康强刚从阵地上回来，望着仍冒烟的草棚，冷不丁问道：“想不想当兵？跟我们走？”谢天佑当即回答：“好哇，跟你们一起打‘东洋兵’去！”

　　连长想了想，要他自己去找师长说。“你去师部，坐在电话机旁边，抽根烟的就是我们师长顾家齐。”

　　12岁的谢天佑跑了2次，第一次被参谋长挡了驾，第二次才终于见到了顾家齐。

　　正恳求顾师长之际，参谋长撞了进来，立即皱起眉头说：“你这小屁孩，刚才不是跟你讲了吗，部队不收小孩子，快回家去。”

　　顾师长却开口说：“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确实危险，带上他，能干啥就干点啥。有机会送到后方的抗日流亡儿童团，让他一边学习一边成长，将来也能为国家作贡献。”

　　就这样，小小年纪的谢天佑，成了128师的一名小战士。

　　考虑到他机灵能干，又熟悉地形，顾家齐让他留在师部当传令兵。很快，他人小跑得快又熟悉地形的优势就显现了出来。别人送1个通知的时间，他能送3、4个。最多1个昼夜，他奔波往返送了10多个通知。

　　部队撤离前，顾师长写了一份密令，要求谢天佑送去12里路外驻守在庄港天王殿的友军部队。当时电话、电报通讯全部被毁，这份信息关系到部队能不能安全统一地撤离。

　　沦陷前夕，嘉善附近的日军特务和汉奸特别多，思虑再三，谢天佑选了一条安全却较陌生的路。

　　终于能远远望到天王殿时，一条大河却挡住了去路。谢天佑脱掉衣裤顶在头上，冒着深秋的寒冷，涉水过河。为了保护顾师长的亲笔信，100多米宽的河，他游了近半个小时，爬上岸时已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架。

　　完成任务后，顾师长夸奖了他，并说要给予加倍奖赏。以为顾师长只是随口一说的谢天佑，在部队撤离嘉善于临平集结时，竟真的得到了师长的双倍嘉奖。

　　“那是蒋介石亲自为128师签发的嘉奖令和4万块银元。别人都是5块银元，我却在师长特别嘱咐下得到了10块。”很多年过去，这份荣耀仍让老人的脸上现出了骄傲的笑容。

　　从湘西兵身上学会勇敢

　　师部的破格嘉奖，让谢天佑高兴之余又感不安。

　　“想起在这一仗中，那么多丢了性命的湘西弟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们才是最应该得到嘉奖的，他们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谢天佑说。

　　湘西官兵的英勇顽强，给小小的谢天佑留下了深刻而不可磨灭的印象。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反复强调：“我们湘军，我们的湘西子弟兵，那是相当勇敢，不怕死，爱国爱民。”

　　“敌人炮火非常猛烈，铁轨被炸得像油条，地上炸出的大坑都可以养鱼。我们没有飞机、大炮配合，武器也没有日本人的好，但是近战拼起刀来，个个是‘拼命三郎’。湘西兵的马刀非常了得，一刀下去，锻造精良的日本武士刀也能劈成两半。我们就这样，一寸土地一寸血，一次又一次把汹涌而上的日军打了回去……”

　　11月14日，阻击战进入第7天。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谢天佑陷入回忆里，“凌晨3点多，日军发起全线总攻，我军有两个团被围困，肉搏了好几次冲不出去，将士们不愿当俘虏，许多人宁愿投河殉国……”

　　12岁的谢天佑，就这样被历史的洪流推到了抗日救亡的战场上，和这些来自湖南湘西的“筸军”兄弟一起，担负起了国家与民族的命运。

　　“夜晚传送信息时，我常看到湘西兵在磨刀。问他们磨刀干啥，他们说，磨快了刀，才好打日本鬼子。正是从他们身上，我学会了勇敢，变得不怕死，懂得拼了命也要完成任务……”

　　与顾师长的最后一面

　　临平集结之后，128师往钱塘江南岸后撤。撤退中，经顾师长同意，谢天佑暂时留在了767团。

　　1938年3月，128师全员开赴江西。部队开拔前，在诸暨火车站的月台上，谢天佑再次见到顾家齐。

　　“月台上人很多，顾师长在远处的人流中一直挥手，火车很快就开动了。想不到，这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这位来自湘西凤凰的传奇将领，战场上的一个小决定，就改变了谢天佑一生。

　　“顾师长爱百姓，也爱子弟兵。”谢天佑回忆，“他教我穿自己的衣服，不要穿军装，这样汉奸不会防备我。他还教我，看到日本人的飞机过来，先躲起来，等飞机飞过去，再往前跑……”

　　嘉善阻击战中，少数年长者不愿离开故土。顾家齐一边迎战，一边几次三番派人去动员说服这些百姓往南疏散撤离。

　　“日军飞机大炮密集轰炸下，县政府炸没了，南桥村200多栋住房烧得只剩下两间半。被顾师长疏散的百姓保住了命。”

　　句句称“我们湘军”的谢天佑，只脱口说出了一句“你们湘军”。“你们湘军的菜，实在是辣得让人吃不消！大锅子炒菜，辣椒是一筐一筐往里倒啊！”

　　也是顾师长嘱咐，司务长每次炒菜放辣椒前，会先装出一碗，留给这个不能吃辣椒的嘉善籍小传令兵。

　　顾师长的点滴恩情，谢天佑一直铭记在心。他很遗憾，始终没能去顾师长的家乡凤凰看看。

　　因为养伤，他曾在麻阳县与陈康强连长相遇。还与一同养伤的几位128师弟兄去了陈连长家。

　　“大家吵着要看住在湘西那个神秘吊脚楼里的陈连长未过门的妻子，可打仗不怕死的陈连长却怕丈母娘，不敢去说……”

　　嘉善之战后，128师在江西九江与日军交战，3天时间，打得只剩下2000余人，后被整编到187师110团。

　　谢天佑与128师的湘西战士们，就此天各一方。

　　“时间已过去70多年，但嘉善阻击战的日日夜夜却像电影一样，在我脑中不断闪现，终身难忘。”九旬老人谢天佑难掩激动，“中华民族的后代都应该牢记，祖国的每寸土地，都是先烈们用鲜血一寸一寸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