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嘉善

　　“无湘不成军，无筸不成湘。”一直是湘西人引以为豪的民谚。嘉善阻击战中的128师，就是一支地道的“筸军”。

　　1935年5月，为削弱“湘西王”陈渠珍的割据势力和为抗日做准备，国民党将其麾下的新编34师缩编为丙种师，顾家齐任师长，后改番号为128师。

　　1937年11月初，侵华日军2个师团在杭州湾的金山卫登陆，与在江苏省常熟县茆港登陆的1个师团，分别向太湖的南岸、北岸靠拢，以切断在上海参加淞沪会战中国军队的退路，并与从上海推进的日军形成对南京的包围之势。

　　11月5日，担任浙东沿海海岸及定海各岛之守备任务的128师，接第10集团军总司令刘建绪命令，3天内完成集结开赴嘉善，在沪杭铁路线上阻击日军，掩护大军后撤。

　　根据命令，128师要在嘉善固守4昼夜，以掩护集团军逐次撤离。但顾家齐带领的湘西子弟兵们，在这里，以近身白刃肉搏，往返拉锯冲杀的战法，与敌人血战了7天7夜。

　　7昼夜里，日军多次向128师阵地发起猛烈进攻。每次进攻前，日军先以飞机在阵地周围投弹轰炸，同时地面炮火配合集中轰炸。一番狂轰滥炸后，再以战车或烟雾弹配合步兵冲锋。

　　据128师老兵谢天佑回忆，敌机轮番轰炸，超低空飞行形成的气流，甚至能把成片的竹林拦腰斩断。阵地前后，弹坑累累，很多工事被夷为平地。

　　嘉善县档案馆馆藏资料中，有数份亲历者对这场战争的口述记录———

　　“11月10日至11日，农历初八、初九日，接连2天从早到晚，不断冲杀激战。敌机3架不断轮番轰炸扫射，国军128师虽然没有飞机和大炮，仅凭一些老式的步枪，但他们并不畏怯和后退。”

　　“这些湖南兵打仗都很勇敢，不怕死。白天敌机来时，他们都分散隐蔽在壕沟里，当日军冲到近距离时，他们就猛打猛冲。晚上，敌机发不出威，他们就冲过去跟敌人拼刺刀。子弹打光了，他们就跳出壕沟冲去与日军肉搏。但由于后路被切，得不到增援，守卫在南桥村的这些湖南兵为国牺牲了。”

　　“这支军队是很狠的。后来，我们逃难回来，看到有些士兵虽已身亡，但手里还紧握着枪。他们脚的周围，子弹壳多得可以用畚箕来装。”

　　“国民党的兵虽然英勇作战，但伤亡很重。从嘉善城的北门外到联丰村的铁路、公路两旁，以及田野里，到处是士兵的尸体，乌桥浜河中的水也被血染红了。”

　　……

　　战斗之激烈，这些亲历者口述记录的档案中可窥一斑。

　　11月12日，上海失守，淞沪会战结束。嘉善战略位置更显重要，日军企图尽早占领嘉善，实现围困南京的计划。

　　面对人数和装备占绝对优势的日军，有着“守土御侮，抗击日寇，为国捐躯，万死不辞”决心的战士，为了尽量减少牺牲，完成作战任务，采取了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充分发挥了夜战、近战和白刃战的优势，克敌制胜。

　　为掩护大军撤退，128师继续死守嘉善，战斗越发激烈，伤亡也越来越大。在紧急关头，顾家齐甚至身先士卒，高喊着“日军侵略我们，这是国家的耻辱，我们一定要击败日军，为中华民族争光，为牺牲了的弟兄们报仇！弟兄们冲啊！”勇往直前，凭着“弹尽卒尽”的决心，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在这离家乡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为了国家与民族利益，为了肩上的救亡图存之重任，这些湘西子弟兵们，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嘉善档案馆会客室最显眼的橱窗里，存放着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复制来的《陆军第一二八师浙江嘉善抗日战役战斗详报》。

　　其中，“官兵伤亡殆尽，亦不敢抛弃尺寸土地，莫不矢志杀敌”、“本师誓与阵地共存亡，虽全部牺牲亦绝不放弃寸土”等字样，至今仍清晰可见。

　　11月15日18时，128师奉命撤离嘉善，悲壮的嘉善阻击战宣告结束。

　　英魂永存

　　1935年秋天，128师的前身陆军新编34师奉命开赴浙江抗日前线。送行时，凤凰百姓阖城出动，震天锣鼓声中，满城是“筸军出征，中国不亡”的豪言壮语。

　　两年后，仍然是秋天，嘉善一战，凤凰城里几乎满城挂白幡，户户有灵堂……

　　据嘉善档案馆提供资料，嘉善阻击战中，仅128师有1600余人阵亡，其中有姓名可考者695人，凤凰籍的222人，800余人受伤，146人生死不明。

　　沈从文在《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一文中写道：“血战的结果，4个团长受伤，4个团副死去3个伤1个，12个营长死去7个伤5个，连排长死去三分之二，负伤三分之一。兵士更难计。看看这些数目，就可以知道同乡在前线的牺牲如何大如何壮烈！”

　　128师的英勇顽强也让日军付出了巨大代价。

　　日本作家千田夏光所著《帝国烟花》中记述：“嘉善的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从同该团（指124联队）一样隶属于第18师的第23旅旅长陆军少将手冢省三，在指挥战斗中被机关炮把肩膀打碎负了重伤，可见一斑。”当时，日军校级军官负重伤鲜见，而将官负伤更是稀有。

　　78年过去，战争的硝烟已散，炮声已远。

　　如今的嘉善县，一片丰饶富庶的水乡景象。但这片土地和千里之外的湘西一样，从未忘记湘西子弟兵在此洒下的热血。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嘉善、凤凰两地的文史工作者先后开始抢救与挖掘嘉善阻击战的史实资料，努力还原这被史书遗漏的一页。

　　1986年，嘉善县政协文史委编辑了第一期政协文史资料《嘉善县抗战史料专辑》，县史志办将这段尘封40年的抗战史载入嘉善县志。

　　2年后，凤凰县政协文史委第一期《凤凰文史资料》中，通过采访当时尚在世的128师老兵，记录了嘉善阻击战相关史实。

　　1995年，嘉善县档案馆编印《嘉善抗战纪事》；同年，湘西州政协文史委出版第38辑湘西文史资料《血战嘉善———一二八师抗日纪实》。

　　1997年，嘉善县政府在泗洲公园内建立嘉善抗日阻击战纪念碑。

　　2010年初，《血战嘉善》一书被改编为电视剧《十一公里》。

　　2012年10月，嘉善县历史文化档案陈列馆开馆，馆内单独设有“喋血狙击·嘉善抗战”展示区，并在墙上列出嘉善阻击战阵亡官兵名录。

　　2014年4月，凤凰县烈士陵园和烈士纪念碑建成，128师抗战英烈的名字与凤凰县历代英烈们一起，被铭刻在家乡的青山绿水之间。

　　8月12日，烈士陵园约30公里外的山江镇大门山村，苗族小男孩吴欢庆用碎石与瓦片搭建的凤凰镇中，我们也发现了一块纪念碑，是12岁的他用仍显稚嫩的字迹书写的“中华人民抗日纪念碑”。

　　这，仿佛是历史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们，筸军勇赴国难、浴血奋战的事迹与精神，不仅跨越了数千公里，在凤凰与嘉善大地上被传颂，也在筸军们的后辈心中，被永远铭记与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