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珊

　　我不应该送他一朵菊花的。

　　二十岁，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这一年，我的盲肠穿孔了。在举目无亲的城市，忍着剧痛，晚上我自己爬上出租车到州人民医院普外科住院了。

　　那天晚上我高烧不断，冷得牙齿都咬得嘎嘎响。我也记得，那天晚上有个个子高大的护士多次给我抹澡，另外那个剪着平头的男医生就一直不停给我检查、治疗，帮忙倒水。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平头男医生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我的床边，他个子不高，眉毛很浓，眼睛红红的，估计是一夜没睡，但是，他还是非常细心的给我做了检查，听筒放到我肚皮上的时候，还先用手暖暖听筒头。他温和地告诉我不能动手术，因为穿孔了，但是他会随时观察我的情况，请我放心，他的嗓音带点嘶哑的味道，却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走的时候帮我细心地挪好被子，并再次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非常舒服。

　　中午他给我送来了一份温凉的白米粥，并告诉我可以吃东西，他还告诉我们病房所有的人，他要到手术室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下手术台，有需要可以找另外的值班医生，他还说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给他打电话———我觉得那是专门对我说的。

　　他很晚才回到我们病房，他头上戴的天蓝色的帽子还没有摘掉，他一一问过所有的病人好些了吗，包括我，但是，我可以看到他掩饰不住的疲惫，我想，他昨晚没有休息，今天还在动手术，那前天呢，大前天呢，一直这样，很久以前呢？很久很久以前呢？他休息了吗？吃饭了吗？有自己的空闲生活吗？有人关心他吗？有人关心他的身体问题吗？我头脑里有许许多多的疑问。

　　第二天早上，隔壁床的阿姨出院了，又来了个老奶奶，然后，他又温柔地检查，温和地交待。我看见，他的指甲剪得短短的，但是却是黄色的，他抽烟吗？可是，他的手掌也是黄色的，他卷起衣袖的胳膊也是黄色的。哦，我明白了，听说医生动手术每次都要拿碘酒消毒自己的手，甚至要消毒到胳膊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手术已经给他烙上了药水的色彩，但是，怎么还有那么多医患矛盾呢？再然后，他说要给隔壁的小朋友动手术去了，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就像那是在说普通不过的事罢了。可是，我觉得，他像个陀螺，轴心就在这个拥挤的普外科里。

　　第三天，第五天，他一如既往的准时来看我们，然后，他告诉我可以出院了，还交待我可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一个月还要回来动手术，他把所有要我记住的事都写在一个本子上，他的字有点潦草，我可以想象，他没有时间，他一定是边吃饭边动的笔，他那么忙，那么瘦，肯定经常顾不上吃饭，但是，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嫌弃医生的字潦草呢？

　　隔壁大娘的花篮还没有被打扫，玫瑰花缺水垂头丧气，相间的黄色菊花还能傲然挺立，我匆忙拔了一朵，送给他，感谢他对我的照顾，他礼貌地接过去微笑地向我道谢，他笑起来右边有一颗小虎牙，笑容就那么定格在那一刹那。

　　从那天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相见。虽然一个月后，我又重新住进了那个病房，一个高高的戴眼镜的男医生给我动的手术，听说他进修去了。

　　我想，我不应该送他一朵菊花的，听说那是一种不幸的征兆———用来悼念我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爱情。

　　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上天，因为我不求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也不求你爱我，我只求，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里，我的盲肠穿了孔，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里，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