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幽
耳城公认的茶客是吴绅士、舒绅士和杨绅士。公认的茶王是阿宝。
阿宝其实是个裁缝,家住耳城东北方向的苗乡冷寨河。他是从其阿剖(苗语意为“爷爷”)和阿爹那儿继承的手艺,他的阿剖是耳城所属苗疆第一代上学读书的苗民。清乾嘉苗民起义失败后,苗疆满目疮痍,一个叫傅鼐的苗疆道员在处理善后事宜中,对苗疆最大的施舍便是倡导兴学,在耳城建了两座书院,又在耳城周围团转广设“义学馆”二十多处,鼓励苗民子弟入馆学习。阿宝的阿剖辈起,苗民即可跨过亘在苗汉之间几百年的苗疆边墙,走进学馆,走进耳城。
阿宝这个裁缝不开铺坐店,一年里头有大半年在耳城吴绅士、舒绅士、杨绅士等几家给一屋老小缝制换季衣衫。剩下时间,他则在东乡、北乡和西乡的一些苗寨里郎当郎当穿行,实则为搜罗土绸、夏布:土绸有黄白二色,有以蚕丝为经,棉纱为纬织成的,也有经纬皆为蚕丝织成的。上品则要求纱细而匀,特别是与蚕丝互为经纬的棉纱要求更高,织出的布才平平整整,光滑柔软。夏布呢,则由绩麻织成,质细如夏布,需经三伏酷暑反复浸水漂之后,方色白而质柔,养眼亦养肤。阿宝同时顺带搜寻茶树苗,入他眼随他心的茶树苗,树儿要高,叶片要大而厚,这也是其阿剖跟阿爹传下来的习惯和经验。茶树苗栽到寨对面山腰自家地里,他阿剖和阿爹已在那里栽下几十蓬茶树了,小山坡面东迎晖,翠色弥漫。阿宝有心在他这代要补齐一百蔸。
上好的土绸和夏布呢,则随阿宝进到耳城的几家深宅大院,做有钱人家老小的贴身衣物。
阿宝一般是暮春和中秋进耳城。他虽年过半百,人却很精神:乳白土绸做成的对襟贴身汗衣,外套一件蓝白棉纱纵横织成的土斑布外衣。衣服袖长而袖口小,上衣过腰大,下摆宽。裤子则是青黑的棉土布制作,短大短大的。阿宝又以青帕缠腰,以青布裹腿,深目高鼻嘴唇嫌厚的阿宝显得几分挺拔和憨厚。东门门卫都认得挑着一担细竹篾箩筐进城的阿宝。“哦,阿宝师傅来了,夏天要到啦。”或“日子飞快呐!阿宝师傅来了,冬天又要到喽。”阿宝笑着跟门卫寒暄几句,遂进城。东门街衔下河街,下河街往上走便是正街。正街是耳城中心,老绅们的深宅多散居正街团转的里弄或外巷。
傅鼐在苗疆倡导兴学后,处于楚黔要津的耳城便处在儒学大区的中心。因此,耳城开始人才辈出。像彪炳史册的陕甘总督杨岳斌、天津总督罗荣光、陆军上将傅良佐等人物。耳城由一座充满火药味屯兵的城堡,慢慢变得儒雅温和,儒商文士多起来。请阿宝进屋做衣衫的几位老绅,读过书,出过远门当过官,然后辞官回乡陪侍父母尽孝道。老绅们和家人对阿宝师傅客气又亲和,无论阿宝“惹杠惹杠”将担子挑进哪家,刚进屋,主人都会放下手里头忙着的活,围拢来帮阿宝卸担。一面怀着一分好奇和期待:这次收到的土绸和夏布是不是比上回的更精致呢?阿宝不忙打开将布料封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而是将主人的眼光引至箩筐深处的各种山珍野味:若是秋天,就有八月瓜、羊桃子(猕猴桃)、核桃、板栗、蜂蜜还有乌油油的枞菌。若是春天呢,阿宝一样一样取出腊肉、糍粑、香椿芽、山竹笋、鸟蛋之类。这些都是乡下人走城里亲戚常带的礼物。在啧啧的赞叹中,又急着请阿宝师傅讲一两个在乡间走动所遇到的这样那样有趣的事情,复又引得啧啧称叹。然后,阿宝解开包裹。那一卷卷柔软精美的土绸、夏布亮出来,可以想见,惹动得是怎样一幅情形了。
老绅们的大宅大多为三进,一进一天井。阿宝喜欢将裁衣的案板设于第一进的天井畔,一为敞亮,二为热闹。有那么几个没蛮出门的文士晓得阿宝师傅来了,闻声串门,照例从阿宝嘴里套出一些新奇事物来。他们印象最深的是阿宝讲的苗巫司做法团蛇的奇事:阿宝讲,他十三岁那年苦夏的一天,他和同伴阿歪跟寨里的吴老司把牛赶到牛角湾去放。路途中两少年死磨烂缠吴老司到地后给表演做法团蛇,吴老司逗他们说,放牛、收牛路上都由他俩赶牛,就给表演。阿宝、阿歪欢喜地满口答应。到了牛角湾,吴老司又提出要他们先去山上捡一担柴回来,再给表演。阿宝阿歪兴冲冲爬上跟前杂树林。两个伢儿在树林里忙着捡干柴时,听到附近有蛇窸窸窣窣蹿上蹿下,吓得赶快往下跑。吴老司笑他们“听到响声都骇着了,还敢看团蛇呐?”两个伢儿忍不住好奇心,麻起胆子一再表示不怕。吴老司磨不过他们,便就近择了块平阳空地,先用柴刀在坪地里画上两个大圆圈。然后又在坪地边边画个小圆圈,一再嘱咐阿宝和阿歪站在小圆圈里不能跑出来。接下来,吴老司将柴刀插于腰带上,立在坪地边毛起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咪哩嘛啦”掐指念咒作法。一会,吴老司突然“呔”的一声,朝坪场喷出法水。两个伢儿大气也不敢出,眼睛鼓鼓地等着奇迹发生。过一会,只听到四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顿时,只见十多条刀把粗的长蛇从四周山林溜下来,然后慢慢朝那两个大圆圈汇拢,到地,卷起来不动了,僵在场边圈圈里的阿宝和阿歪吓得汗水长流。听众里胆小的,脑门也浸出了毛毛汗。场子于是显得有点冷,有人即出主意,请阿宝师傅唱一首苗歌热闹一下气氛。唱苗歌,阿宝拿手。他最欢喜唱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苗族迁徙古歌。唱这首歌,阿宝要停下手中的活,专心专意地唱———透着淡淡忧伤和苍凉的古歌从耳城的某座深宅里传出来了:
一十二宗十二父,天还没亮就迁出。
成群结队同心走,手牵着手跑得快。
沿河沿溪沿水走,沿滩沿坝一起来。
上谷上冲一路行,越走越上越凄凉。
丛林树荫不见影,枞树遮天不见光。
上那溪湾泉清清,沿那山脚水流淌。
……
老绅们之间常串门,喝茶、讲斩言辞、猜谜子是聚会的主要内容。兴致浓,他们三五人聚集某老绅的书房或会客厅,互相出谜,以为娱乐。对于典故、字谜,往往是一人出谜,引动场人情绪激烈,猜中的多。遇到涉及自然、生活常识方面的,若逢阿宝在场,有猜不出的就隔了门窗高喉咙请在忙活的阿宝师傅猜。比如“空筒树,叶桠杈,先结子,后开花。”阿宝听了阴到肚子笑,回过去:“我们祖宗传下来,苗族是世界上最先种水稻的人。是稻子!”“哦呀。餐餐吃的呀!”里面嗯哩嗯咙一阵后,又抛出一只谜给阿宝猜:“天上天鹅叫,地下地鹅叫,两边兰丝草,中间鲤鱼跳。”阿宝笑笑,这个肯定是老绅们故意逗他的,这不是妇人们天天做的活嘛。笑笑,嗯嗯地迟迟不作回答。冷场一会,迹象非逗他而是等着他的答案的意思,阿宝笑眯眯地将答案从窗格诵进去:“妇人天天做的,织布!”“哦呀!天天穿的呀。阿宝师傅厉害!”里面又一阵嗯哩嗯咙……
常在一起的几位老绅,属小隐于茶的清雅之士,经常以茶聚会。其时,盛行于唐宋的茶文化遗风早已传到耳城,耳城之东三里的太虚寺畔种有连片的茶树,出产的茶叶享有盛名,至清朝已为贡品。由于太虚贡茶的带动,鸭溪营盘、小溪桥、兔岩等出现集中连片的小茶园。阿宝最欢喜看老绅们品茶赋诗的场景。有一次,吴老绅吟诵“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表达一生饮茶癖好的诗句,阿宝从老绅们的谈话中晓得这是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写的诗句。他拿诗对照祖父辈及自己三代人痴于茶的生活,感到很是贴切。之前,阿剖阿爹一年四季在四邻八乡打转转做裁缝,每到一方,都会关注跟茶有关的事情。逢有采茶、炒茶的茶事,不管多远都会翻山越岭赶去观摩学艺。通过不断总结,得出叶片大而厚的茶树,所产茶叶质量高。便想方设法弄一两苗回家栽,茶园最老的茶树则是阿剖从太虚寺引进的茶苗。精心培育,年年中耕除草,用桐枯朋蔸,是祖父辈传下来的习惯。传下来的还有采茶和炒茶的独门技艺:清明茶采不过量,采多伤树。谷雨季,气温高,茶蕙抽得快,方可多采摘。炒茶,则名堂经最多。奇异的茶香来源于瓦灰色,这是阿宝的阿爹经过多次试验后,关于茶色的定格。有一天,阿爹专门给儿子做炒茶最关键的收火工序示范:将炒锅架于忽明忽暗的毛毛火上,此时,炒锅里的茶叶已定型,呈着青绿色,阿爹说,茶叶及茶汤呈青绿色,虽然好看,但味道淡,还涩。阿爹翻动着锅里的茶叶,强调:火候没到,香味不浓。火大了,茶变味。火要小,耐烦耐烦地炒,直到将茶叶炒出灰白绒毛,茶叶呈灰白色,才生浓香,才经得起冲泡。阿宝几代人喝惯了自家的茶叶,到哪做活,都带着。有一年春末,阿宝在吴老绅家做活。一天早饭后,几位老绅各端了茶杯聚集在会客厅闲话。天南地北扯一通后,话题落到了茶上来。老绅对自家茶园的茶大加赞赏,不甘落后。先是吴老绅对太虚茶赋诗一首:“一杯得至味,一壶清风生。”舒老绅不示弱,随口吟诵:“溪州酒价减,舒家茶增辉。”杨老绅举着茶杯摇头晃脑道:“一杯润喉咙,二杯消孤闷。三杯身如燕,四杯蓬莱现。”吴老绅捻着胡须稍作沉思,吟道:“天子尝过太虚茶,百草不敢先发芽。”舒老绅沉思片刻吟诵道:“安澜泉中水,楠木冲里茶。”此时,平素安静的阿宝,管控不了七上八下抖动的心,喉咙痒痒的难耐,于是,止了手里的活,亮开了歌嗓:
冷寨河茶压群芳,
裁缝赛过读书郎。
名流绅士交朋友,
冷寨河茶名定扬。
“哦呀!阿宝师傅藏得比团蛇更奇妙的事呐?”杨老绅问道。“冷寨河也栽有茶呐?”老绅们精神抖抖地朋了过来。
“栽得有,栽得有。”阿宝裂着稍嫌厚的嘴唇,只见他从一个布包里取出用牛皮纸一层一层封着的东西。手抖抖地打开牛皮纸,顿时,一股奇香从一小包呈瓦灰色的茶叶丛漫了开来……
“嗯,这味!香!香!”小小的天井里,鼻吸声此起彼伏。
茶杯取来,烧水壶提来。阿宝以三个手指啄一啄茶叶放于每个茶杯,然后沿杯沿慢慢注水。注半杯水,歇下来。待茶叶在开水中慢慢绽开,显出鸟嘴的形状,再续水。顿时,一张张鸟嘴叽叽喳喳,东啄西啄,作嗷嗷待哺状。欢腾一阵,消停下来而簇拥杯底。清澈的茶汤酿成了,灰绿的绒毛浮于杯面,祖母绿般的热气袅袅而升。老茶客们迫不及待将茶杯偎于嘴边,眼神虚幻,鼻翼微张微合,肺叶抻开得不能再抻。屏住呼吸,感觉袅袅而入鼻孔那丝丝缕缕美妙的香味。瞬息,香味幻成奇异的香甜弥漫喉咙,漫入心肺,浸入肌骨……好一会,神儿回过来,眼神炯炯地注视杯中的神物。再续水,再品再回味。三冲三品,眼睛越发亮闪,神气越发清爽。吴绅士蠕动嘴唇,感觉词穷,感叹道:“哦呀!恐怕皇帝老儿也没尝过这味!”
“皇帝尝过。我家的老茶树是阿剖从太虚寺移栽的茶苗呐。”
“啊!阿宝师傅藏了好多妙事呀!”此前老绅们对阿宝是客气和亲切,现在完全是敬佩了。大家急于知晓关于冷寨河茶的故事。
于是,阿宝讲起了自家几代人种茶、采茶、炒茶、喝茶的故事。阿宝的嗓音比任何时候都洪亮。
阿宝话音未落,吴老绅吟诗道:“冷寨茶称圣,极品味独珍。”
舒老绅随口改用被后人尊为茶中亚圣的唐代卢仝《七碗茶诗》中的两句:“一杯肌骨清,二杯通仙灵。”
杨老绅稍作沉吟,吟诵道:“一生为裁缝,几代做茶仙。”
就如阿宝唱的“名流绅士交朋友,冷寨河茶名定扬。”因为老茶客们的活广告,冷寨河茶名远扬。
跟茶一起出名的还有阿宝。他被尊为“茶王”。
从旧世界到新世纪,阿宝及其一代代后人,将冷寨河茶精心培育和繁衍,苗乡冷寨河遍坡遍野种满了茶。尽管世道变了几变,但引自太虚贡茶的茶种没变。冷寨河人年年给茶树中耕、用桐枯朋蔸,独特的采茶、炒茶习惯从来没变。
冷寨河茶扬名万里。
普通大众尝到了曾经只有皇帝老儿尝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