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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3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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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兽医

  ○成新平

  当年,来白衣港挣生计的九工十八匠不少,有走脚报信的,挑盐卖糖的,测字算命的,打铁补锅的,但频率最高的当数乡村兽医周诗俊了。

  周诗俊在乡兽医站工作,家住杨柳村,与白衣港隔着一条小港子,他肩上挎着一个印有红“十”字的黄皮药箱,经常是喊来就来,喊走就走,风雨无阻。

  周诗俊身材矮小,肥胖,双脚奇短,被人称为“短脚把”,走路却步步生风。他从泥巴里滚大,天天上山砍柴,从小练就了吃苦耐劳之身;他短发浓黑,额宇亮堂,眉毛粗,眼睛大,蓄着一撮小胡子;他手脚麻利,剦鸡剦猪骟牛是一把好手。只要他来到白衣港,乡亲们便纷纷撒稻谷把鸡逗过来,将刚冒出红鸡冠的小公鸡捉住,装入鸡笼,抬到老祠堂前排队,弄得鸡飞狗跳,六畜不安。周诗俊不慌不忙,端坐在老祠堂边一条矮凳上,摆开了架势。他双脚并拢,解开一个长布包,将里面剦鸡用的刀、绷子、线圈一一拿出来放入脸盆,叮咚作响。他提起鸡腿,用麻线捆住,鸡“哎哟哎哟”大叫起来,只见他手指轻轻朝鸡屁股一挤,一股鸡屎喷涌而出。然后,将鸡的一双翅膀交叉挽起来,侧身放到膝盖上,鸡睁着又亮又圆的眼睛默不作声了,他轻轻拨去鸡侧的毛,两个手指头张开压紧鸡身,一刀扎下去,鸡尖叫一声,再系上铜绷子,从被绷开的伤口可见里面花花绿绿的肠子。这一刀不轻不重,轻了不行,扎不开伤口,重了更不行,会伤了鸡内脏,这一刀要靠多年历练,怪不得乡亲们叫他“周一刀”。紧接着,只见他拿出一根牛骨头做成的“小秤杆”,上面不但标有刻度,顶端还系上一根细线,搅动着小鸡的五脏六腑,不到一分钟,两粒蚕豆般大小的睾丸被“小秤杆”上的线紧紧缠住,像吊鱼般吊了出来,放到脸盆里。最后,他松开鸡翅膀,将伤口内的空气挤出,放到地上,鸡站立起来,开始像喝醉酒的人走几步歪路,最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整个剦鸡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白衣港屋场大,乡亲们发家致富门路小,养鸡养猪成了“油盐钱”的主要来源。每次来到白衣港,没有十天半月出不去。乡亲们留他吃饭,他从不嫌弃,一两米酒,几颗霉豆,两碗米饭,一碗蔬菜,就是一餐。临走,留下三两粮票,两毛钱。这是规矩。

  在周诗俊看来,剦鸡是最容易的事,剦猪相对难一些。一头小母猪长到百来斤便开始发情,不吃不睡,叫声不断,还咬门板,如果不采取措施,猪又叫又跳,弄得四邻不安。他指挥两个大人,一个扯住猪耳朵,一个捉住猪尾巴,猪拼命嚎叫,他不予理睬,将猪四脚悬空,侧身倒地,用膝盖顶住猪腰身,猪动弹不得。随着尖利的叫声,猪的胸脯一起一伏。他用水打湿猪肚,从腰间皮包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一刀扎下去,猪叫声更加凄惨。他用嘴咬住刀片,左右手两只无名指扎入猪肚中,随着手指头不停地翻动,花花绿绿的肠子被掏了出来,湿淋淋的,油光滑亮,这时,肠子结上的“一朵花”伸出肚外,他手起刀落,将“花”割下,肠子又被他用手指头慢悠悠地塞了进去,猪的伤口流出几行血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猪的伤口,叫大家一齐松手,猪腾地站起身来,甩着尾巴叫几声走了。剦完猪,他收好刀片,洗了洗手,从口袋拿出一个烟荷包,掏出一张小报纸,卷一些烟丝,伸出舌头打上唾液,卷成“喇叭筒”,大口大口地抽起来,喷出一股呛人的烟味。

  最难的是骟牛,牛站得又高又大,威力无比,没有五六个大人奈不何。周诗俊个头小,脑瓜子灵。首先,他用红布将牛眼睛蒙住,再用绳子套住牛的四肢,号令大家朝同一方向将牛拉翻,安排两人分别按住两只牛角,四人分别按住牛的四蹄,绷开胯部,用刀片割下牛两粒比茄子还大的睾丸。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听说一位姓黄的兽医就是骟牛时被牛飞起一脚踢成了终身残疾,可见这种职业的危险。好在当今没有人干这种事了。

  周诗俊经常背着一个黄色药箱在白衣港行走,因为剦鸡剦猪,有了名气,大人经常吓唬小孩说,如果谁调皮不听话,他会割去谁的“小鸡鸡”,毫不留情,因此,小孩只要看见他,总是被吓得躲得远远的。其实,周诗俊没有满身“杀”气,只有满腔爱心。那时,乡村缺医少药,有时小孩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会从药箱里拿出几粒兽药,叫小孩服下,小孩很快就退了烧,跳下床与小伙伴们玩耍去了,因为“人畜一般”。

  周诗俊与白衣港的乡亲建立了深厚情谊,对自家的事无所不谈。从他口中,大家得知他有一个比自己高三公分的漂亮老婆,贪的是他“吃国家粮”,老婆无怨无悔,一连跟他生下三个女儿,拥有一个幸福家庭。猛然,有位正有念初中的女中学生见他长得这般矮小,却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认为名不符实,一句“什么周诗俊呀,叫做周不俊才对哩”的话脱口而出,气得他硬是背着药箱追过了几条垄。那姑娘至今还弄不明白,他无意一句话伤了一个乡村兽医的尊严,伤了他的自尊心。

  忽而有一天,周诗俊的背影在白衣港消失了,有人说他身体胖,可能患脑溢血死了,有人说他被女儿接到外地享福去了,有人说他退休在家贻享天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每当小鸡长大做公鸡叫的时候,每当小猪长大发情搅得四邻不安的时候,每当牲畜发病等待治疗的时候,乡亲们便会想起周诗俊,一个矮小、肥胖、精明、对事业精益求精的乡村兽医来。

  周诗俊,一个挺有诗意的名字,如同一个生命小精灵闪烁在我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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