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柔软热烈的秋天，我与同事一道，在一片和煦阳光中驱车抵达永顺县车坪乡咱河村土家古村寨，了却自己心中那片慕名已久的盛情。

　　走进古村寨，黑色瓦片和金黄色木头搭建起来的房屋，在我眼前呈现出安宁寂静的生活场景。我走过去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正在自家院子里做早餐，青石板和黄泥做成的灶，安着铁锅，灶塘里烈火熊熊。妻子歪着头，拿一根长竹筒噘着嘴往灶塘里吹火。丈夫坐在灶塘后板凳上，不停地抽旱烟，一张脸被白色烟雾笼罩。

　　这段属于农家生活的时光，虽然平静，却光彩绚烂，恍如梦境。

　　走出村寨，高处伫立，碧蓝天空下，站在眼前的草木已经开始枯黄，却仍然张扬热烈。尤为出色的，数漫山遍野的板栗树，时光不知觉间从它们身体内横穿而过，那些溶解在土地中的言语，被它们在曾经逝去的时光中一句一句地吸收。此刻，完全幻化成整片繁华的金黄色彩绽放出来，在眼前肆无忌惮地铺展开去。阳光中，它们寂静着，却也灿烂着绚丽着，随着山势起伏，奔向远方。我不知道，这如浪涛般奔放的热情，是它们对土地的赞美还是对季节的颂歌？

　　起风了，眼前的树木被风挠得很痒，纷纷颤动身体，东边倒西边歪。树叶散开，翩翩起舞，蓝天下，倒像开了一场热闹的蝴蝶盛会。油亮暗红的栗子，从豁嘴的刺球内跑出来，或许待在刺球内太久，烦闷抑郁之后，免不了要淘气活泼它一回 。它们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忘不了蹦跳。草丛中平地里或者被人踩得光滑平整的土路上，处处有它们的身影。随意弯腰拾起几粒，就是舍不得把它们丢进嘴里。

　　我想，那粒粒黝黑油亮栗子，一直扎根在属于自己的地方，曾经安心地度过很长的一段安静而缓慢的日子，就如散落在它们身边的乡民一般，热衷于土地的耕种。

　　一只松鼠从我眼前奔逃而去，转瞬间爬上路边一棵板栗树。它通体金黄，头小、脖颈短促、身体修长，还带着一根毛茸茸的长尾巴，体型优美，显得英俊。趴在树上，它高高竖立起来的尾巴不停地摆来摆去，并不时发出声音尖细的吟唱。片刻，另一只松鼠也从草丛里蹿出，快速蹿上那棵树木。我们面前，它们尤其显得机警、敏感，耳朵高高竖起，细心聆听周围动静。或许它们感受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没有恶意，片刻之后，跃上枝头，倒也安心啃食那些没有掉落的栗子起来。一时间，我突然感受到了属于松鼠的乐趣，在那片与栗子相关的辽阔寂静中，在那片与古村寨乡民相关的生活里，它们和我们一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随意漫步，沿着两旁长满青草的土路走下一道山坡，我们来到一条小河边。

　　那是一条从群山深处款款徐来的小河，它带着曼妙身姿，携一身清澈透亮波光，轻轻柔柔来到我身旁。小河全石以为底，一道灿烂阳光从天空飘落，小河如同一面镜子一般，倒映出纯洁蓝天，倒映出屹立的山崖，倒映出山崖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我眼前展现出两幅色彩构图完全相同奇美画卷，它毫无遮掩，纤尘不染 ，清爽而优美，若一曲优美歌谣和同明亮波光一道在我心头荡漾。雄鹰在天空翱翔，鸟雀在林中鸣叫，野鸭在河面嬉戏，那些让人目不暇接的生动细节，瞬间成为我的故乡，成为我心灵的皈依。我怀着虔诚阅读眼前美景，与一个忠诚信教徒阅读圣经上的文字别无二致。

　　顺河道哗哗流水下行，两三百米处，突地拐弯，留下一个浅水滩。岸边苇丛掩映，苇丛下，一位年轻的妇人正在清洗衣物。妇人对面的水潭上，顶乱蓬蓬头发的汉子正坐在竹筏上收取放到河道里的渔网。汉子面前，两三指大的鱼儿不停蹦跶，不时溅出一片动人的浪花来。起风，苇絮纷纷扬扬，羽毛般轻盈的白点在风中舞蹈，在他们头顶舞蹈，在河道上空舞蹈，舞出一派寂静灵动的诗意。

　　这应该是一对生活在山间的夫妻。我们到来，似乎引不起他们的注意。我们行至妇人跟前，她才抬头，展现一脸明艳笑容。热情、大方的表情，若河道中道道动荡的涟漪，在面前圈圈荡漾开去。念想中，那妇人也是风景，一幅除掉山光水色之后的风景，自然而和美，足以让眼前所有山水风韵全部沦陷。那一刻，我心情愉快，连空气中也充满快活因子。

　　问及妇人住所，女人侧身遥指。抬头仰望，漫山遍野的板栗树，一条发光土路在金黄的树叶中时隐时现，山腰处，黑色瓦背显现出来。那是一幅色彩十分调和的山水画，磅礴的金黄色与黑色的瓦背相互映衬，衬以丰厚的稻田、低矮的篱笆，优美至极。这幅存放在大山辽阔寂静中的山水画，流露出农家生活的和美。本想去那妇人家瞧瞧，却惧怕于山路的艰辛，只得作罢。圣美的风景面前，静坐在青石上的我们没有不被陶醉的理由。

　　那一刻，大山静默着，房屋静默着，唯一同外界沟通的土路也静默着，大伙仔细观赏，在这片草木丰盛的山坡上静静地放牧自己的心灵，且不去管那妇人盛情邀请在耳边回响。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们走进的不仅仅就是咱河古村寨，而是走进了一段存放在板栗树林间寂静安然的时光，走进了存放在古村落木瓦房里和美平静的生活，走进了与都市琳琅满目的繁华无关、与世间纷扰繁杂无关的至美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