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树
回想一下,已经较长时间没有动笔写下些文字了,其缘由大概是因为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就是不再为写而写,而是真正到了不吐不快不写不行的时候拿起笔头,心笔合一,一舒为快。
最近,我感觉似乎应该写点什么了。
让我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锡忠先生,因为他的创作和他的为人。
由于工作与兴趣爱好的原因,对州内文艺圈一些较有成就的人士,我基本上都熟悉了,有的还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但与王锡忠却是个例外,准确地说,我是先闻其名后识其人的。之前,与圈内一些朋友聊天时,大都对他的作品与人品赞赏有加,说他的水彩画作品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当时,他在办美术学校,一边创作一边带学生,都颇有成效。后来,我所在的媒体刊发了他的一些绘画作品,这些作品在全国参展或获奖,而且都是份量很重的奖项。我心想,这个家伙确实不一般,应该是个狠角色。偏偏我这个人温和的外表下,也包裹着一颗似乎清傲的心,竟然没有产生主动去结识他的欲望和行动。
一直到2012年秋,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为一位颇有成就的画家举办研讨会,王锡忠作为知名画家和州美术家协会主席,自然是重要嘉宾。因为对他欣赏已久,我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关注。那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上装,脸上微微荡漾着笑意,显得很沉稳,刚好坐在我的斜对面。会场气氛热烈,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锡忠也没有抢着讲话,而是当几位老艺术家讲完之后,他才顺势接过话筒简短说了几句,他从艺术角度对该画家的创作进行了肯定,希望州内美术家们共同努力,进一步营造创作的繁荣局面,为湘西经济社会发展助力鼓劲。话语不多,但诚恳实在,专注专业,恰到好处,让我进一步增加了对他的好感度。
研讨会进行到一多半的时候,我走出会议室上洗手间,当我回来快到会场门口时,发现锡忠也在门边,他主动走过来,说,“刘社长,久仰了,你把州里的党报办得特别好,而且你写的许多散文我也认真看了,真的是佩服不已呀。”锡忠的一番夸奖让我这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起来。我说,“锡忠你不要说客套话,要说佩服,我是真心佩服你,今天相见,实是幸事。”我们在会场外小聊了几分钟,却有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和体会,内心深处自是充满了一遇知己的快乐。
在后来的深入接触中,我对锡忠的经历与创作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和了解。他是湘西永顺县泽家人,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泽家在我印象中是个容易干旱的地方,上世纪末,我在永顺县工作时曾组织青年团员们在当地开展植树造林活动,所以印象很深。锡忠小时候家里很穷,物质条件极差,经常吃野菜、葛根这类食物。古人说,“穷家出能士”。小时的锡忠非常懂事,既能孝顺父母,又能在幼小的心田萌发艺术的种子,对绘画产生了真诚的爱。五岁那年,他在地上捡到一支粉笔,就用这支粉笔在墙上、木板上到处画,画出一些抽象的线条和一些简单而充满美感的图案,得到了家长和村人的好评,他感到这真是太神奇了,就在心里发誓要画下去,用粉笔、画笔画出更多更美的图画。
因为把心思全部都放在画画上了,进入中学以后,其他科的学习成绩一直上不去,到了初三,班主任老师给锡忠的期末评语栏中这样写道:“该生思想好,品性好,踏实肯干,唯一的缺点就是爱画画。”现在看来,这样的评语倒是体现出一种善良的幽默。
文化成绩虽然一般,但锡忠对画画的热爱却一天天疯长。在读高二的时候,他听说本县麻岔乡的吴家塘有一位美术老师画画不错,就下决心去拜师学艺。说走就走,三伏天,一个十多岁的农村少年,用他那稚嫩的肩膀背上80多斤重的背包,一路步行,翻山越岭,走了十多公里,天快黑时才找到姓吴的美术老师。当时,他汗流浃背,全身被汗水淋得透湿,却顾不上喘一口气,急忙从背包中拿出自己的画作请吴老师指教,吴老师从锡忠手中接过作品,仔细端详半天,说,“你的作品比我还画得好,我不能教你,还要向你学习。”锡忠当然认为这是老师的自谦,仍然坚持留了下来,潜心向吴老师学习。整整一个暑假,他们两个一道,到处写生,几乎走遍了麻岔和附近乡镇的村村寨寨,相互切磋研讨,画画水平有了很大提升。
回首这些过往的经历,虽然充满苦涩乃至还有诸多辛酸,但锡忠却以一种坦然、阳光的心态去看待。
我一直以为,锡忠后来创作题材的选取和风格的形成,都与他的生活环境与成长经历紧密相关。
认真阅读锡忠的绘画作品,可以鲜明地感受到他内心深处对故乡浓浓的爱。他创作的题材主要是湘西纯朴优美的山水风光与古朴神秘的民俗风情,出现在他作品中的有清幽的山寨,有古朴的老街,有身着民族盛装放歌的苗族妇女,有山里微微荡开的晨曦,有随风轻轻飘散的炊烟……家乡的一切事物都能融进锡忠的画里,家乡的诸多人事都能唤起锡忠心中的爱意。在他创作的作品中,无论是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作品《石场看秋》《山寨晨曦》《苗乡风情》还是稍后创作的《山寨暖阳》《记忆湘西老街》,乃至近年创作并广受好评的《清明歌会》《谷韵》等,无一例外都是反映湘西、描摹湘西、升华湘西的优秀作品。
锡忠的画作让我特别欣赏的一点是,无论作品内容反映的是自然山水还是人文习俗,其基调始终是昂扬向上的,用当下使用频率很高的词汇来说,是充满博大而持续的正能量的。他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的作品《山寨暖阳》取材于湘西一个普通的山寨。画作的下半部用色偏深,显厚重,民居外三两头耕牛,还有它们的主人,一路沿屋舍的小道从低向高依次前行,使画面增添了几许灵动与生机。有意思的是锡忠在画作由下向上在中间用色彩做过渡之后,立马在上部房屋景物的描摹中用上了暖色调,把阳光照进山寨的鲜亮、透明、温暖表现得生动真实,可感可触,让人心生希望,充满热爱。《清晚歌会》是一幅人物画,这幅作品曾入选第十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并获得最高奖———优秀作品奖,作品表现的是一群苗族妇女在清晚歌会上放歌的场景。在作品构图中,前面正在歌唱的是六个苗族妇女,后面远处,更多的妇女坐着,蹲着,跳着……在用色时,人物的下半部用黑,用深,用重,依次而上,用浅,用亮,用轻,洋溢着一种向上的力量。特别是最前排的几个苗族妇女,身着苗族盛装,年纪都是中年以上,左右靠边的两位还能从脸上感觉出岁月与生活的沧桑感,但当她们放歌时,完全是一副自信、乐观、开朗、向上的状态,是一种幸福指数特别高的状态,这应该真实本质地反映了当下湘西苗族妇女的性格特征。
由此,我也想到了今年十月下旬,在习近平总书记2013年到花垣县十八洞村调研并首次提出“精准扶贫”重要思想三周年即将到来之际,我和单位同事一道专程到十八洞村采访,接触和了解了几位苗族妇女的情况,其中当然也包含习总书记当年看望过的“大姐”。在和她们交流之中,除了获得新闻素材,回来后与同事一道写出了一组系列报道,同时还让我的思想与灵魂受到了一次深深的洗礼和震撼。回来后,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微信,写上了这样一段话:“我不是追星族,但我不反对追星。当然,对于‘星’的内涵与外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几天前,我在花垣县十八洞村采访时,接触了几位农村苗族妇女,她们都在人生中经历了诸多艰难曲折,当下,她们的生存状态因为精准扶贫的实施有较大改善,但也谈不上极好。让我特别感动乃至震撼的是她们身上展现出的坚强、自信、善良、向上、坦然、乐观,这些人性当中最为可贵的因子,在她们身上自然而然地洋溢着。要说有‘星’,她们就是我心中真正的‘星’!”
两两相联,再来看锡忠的画,他画作中的苗族妇女与我实地接触的苗族妇女在精神上、本质上是完全相通一致的。一个画家通过画作能达到如此境界,这既是锡忠对家乡的爱至真至纯的反映,也是他创作功力与高超技法的展现。
文学艺术的各个门类之间,从本质上讲,是相通的,绘画与文学更是如此。在工作之余,我也涉猎一些文学创作,特别是在散文创上作了些努力与探索。我认为散文第一重要的是要有情感、有思想、有精神,其次才是语言、文字、表达,当在这两方面皆达上乘,那自然就是散文佳作了。同样的道理用之于绘画,也是一脉相通的。以此观之,锡忠的画作是深得其中之味的。阅读锡忠的作品,特别能感到他是用心、用情在画,把自身对这方山水,这方人脉的真情实意完完全全地通过他纯熟的笔墨功夫融进了他的画作,从而使他的作品在具有强烈视觉真实性的同时还具有浓厚的情感冲击力。随着作品中画面的变换、颜色的浓淡、亮度的深浅、人物表情的喜忧、山光水色的错落等,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作者情绪的颤动和对自己画笔下人物真诚的关切。
画家笔下秀美的山水风光、翠林田园就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大美湘西。画家笔下的纯朴老农、阳光村妇就是我们可敬可钦的家乡父老。在他近期创作的一组作品中,其中一幅落款时间为2016年7月1日的作品,无论是居中的乡居,还是屋后的青山,无论是门前结冰的农田,还是房屋两旁生机无限的树木,还有冬日里飘逸的白雪,加之上部带暖带明的天光,活脱脱就是我童年和少年生活的老家,甚至连房屋的样式格局也几乎完全一样。我确信锡忠是没有到过我老家的,有这样的效果,仅仅是巧合吗?应该不完全是,主要还应得益于锡忠对湘西的深入了解,对家乡的不懈关注,对绘画语言的得体运用,对绘画技术的不断探索。
锡忠现在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术家协会水彩画委员会主任委员、湘西州美术家协会主席,这一大堆的职务和头衔,既证明了他的绘画创作得到了业内外的广泛认可,但同时要履行好这些职责也需要花费不少精力。在一次与他私下聊天时,我以朋友的身份建议他减少一些创作以外的事务,将更多的精力用在创作上。他说,对我来说,自身创作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但组织和同仁们信任我,我尽力做些事情为大家服务,促进画坛繁荣也是非常有意义的,我也乐在其中。他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当上州美协主席后,每年都策划组织几次大型采风创作活动,尤其是最近几次活动中,我亲眼见他作为协会负责人,既当组织者、主持人,又当勤杂工、打字员,大事小事一把抓,难事脏事自己干,而且脸上始终充满着笑容。
几天前,我和锡忠一起坐在他的画室内,和他聊起未来的打算和规划。他说,对湘西的感情确实太深了,而且从美术创作的层面讲,还有许多东西值得挖掘。特别是在迅猛汹涌的现代化大潮中,越来越多优秀的传统文化已经流逝或正在流逝,一定要突出对湘西传统文化的进一步挖掘、领悟、研究、转化,要努力用自己的画笔,通过自己的作品,留住这些终将逝去的风景。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让我们的神秘湘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言之凿凿,掷地有声,这既是一个画家的情怀,也是一个男人的信念。
祝愿锡忠不断攀上艺术创作的新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