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波

　　唤醒我的那第一声鸡鸣，即使在二十年之后，仍然萦绕在耳际。从深邃而无可辨识的黑暗中，又好像是从已然遗忘而无法命定的记忆里，那声音悠悠传来，渗透到我复杂不安的梦。骤然惊醒，我茫然回顾，却寂寂无声。再度闭上眼睛时，一阵雄性的声音自后院升起，简直像是灵魂的呼唤。我终于睁开眼睛，清楚听到一声，两声，持续鸣起。无需任何理由，泪水油然涌出。

　　也许你好奇，鸡鸣竟能如此感动我？那是我回到故乡黄河故道的第一个清晨，那是我接受招魂式的第一声鸡鸣。我的漂泊身躯，因久违声音的触电，而获得了靠岸。鸡鸣也是我少年时期的一个隐喻。倚赖鸡的叫声，我习惯晨起。总是在雄鸡拉长咽喉之际，我晨起，推窗，伸腰，走向阳台。那时充满了斗志，为了迎接高考。面对云龙山的高耸棱线，我的内心带着莫名的征服欲。在暧昧的晨色里，我向云龙山脉许诺，有朝一日要超越群山，远离狭隘的故乡。

　　现在，我自然已理解什么叫年少轻狂。时光若回到当年鸡鸣时刻，我还是会暗自立下誓言。在整个灰暗闭锁的青春岁月，初次觉悟要寻找生命的出路，便是发生在十八岁那年。由于初恋的挫败，我度过了极其不快的少年时期，鸡鸣于我是一种意志的象征，也是一个生命的断裂。

　　已经逝去的遗忘的感觉，都在我拥枕流泪的时刻次第返回。伤逝的情绪，并没有证明我又回到生命的原点。在未明的晨色中，我走向阳台，朝向微明的东方，竟望不见云龙山脉。旧居的四周早已起了高楼，遮去了我习惯的了望。青春岁月沉沦了，云龙山棱线也跟着沉沦。时间仿佛把我逼到一个角落，唯一能做的抉择，便是勇于割舍。我终于领悟到不容眷恋，不容回首的无情。决裂的痛楚，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个注脚。年过半百的今天，我会选择如此孤寂的道路，不断对生命进行割舍，都应该回溯到二十年前晨色初醒的鸡鸣时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