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标

　　尽管离开家乡多年，乡间的一草一木仍让我记忆犹新。 

　　苦  艾

　　在乡间，人人都知道苦艾是止血良药。但苦艾并不因此在乡村显得珍贵，它和乡间农人一样普通而卑微：在田边、地头、路旁和屋舍周遭，都有苦艾繁茂生长的影子，与人亲和力得到了最大的彰显。

　　夏天是苦艾开花的季节，细碎的白色花在清风中散发着特有的香气，引来了众多的蜜蜂与蝴蝶。这时节，蜂筒里的蜂蜜也是甜中带苦，成了炎热夏季里最好的清热解毒的良药。当蚊虫愈来愈多时，人们点燃一两把晒干了的苦艾，待袅袅的蓝烟弥漫古老的吊脚楼时，纷扰人畜的蚊虫便不见了踪影…… 

　　农人为让田地恢复肥力，会对田地进行“轮闲”，即连续耕种三五年后，要让其闲置一两年。闲置下来的田地，转眼间被绿色植物覆盖，其势不可挡的是苦艾，成了苦艾快乐生长的天堂。年少随伙伴们在“轮闲”地放牧时，我们常在苦艾林捉迷藏，记忆深处的那个她就是在这样的时光里引起我注意的。我还曾在蝶舞蜂飞四顾无人的苦艾林里向她发过誓，长大了一定娶她做新娘。遗憾的是，后来为了弟妹能上学，她退学后早早地远嫁了。直至有一年回乡，我才在苦艾林中见到一身苦艾味的她……

　　卑微的是苦艾，平凡的是人生。虽然有一天我彻底地走出了乡间的苦艾林，但置身于城市喧嚣的岁月里，非常明白自己永远是一株卑微的苦艾。因此，即便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是我，并没丢失过自己。                                       荨  麻

　　荨麻，被乡下人称作蜇人草。人被蜇伤，皮肤瘙痒难忍，伴随着烧灼般疼痛，随后出现红肿起泡。人见了荨麻会退避三舍，牲畜碰触到荨麻时会哀叫着跑开。

　　尽管人和畜都害怕荨麻，但还是避免不了被蜇伤。这与荨麻除在田边地头和阴沟幽谷大面积生长外，还时常夹生于杂草中的缘故。放牧时，要是有小牛小马或小猪小羊突然哀叫着蹦跳起来，十之八九是嘴碰到了荨麻。

　　在乡下，荨麻有着“植物猫”的美誉，能用来震慑老鼠。只要将鲜株荨麻放在粮柜或肉品周围，偷食老鼠一旦碰触到就会尖叫着逃之夭夭。

　　荨麻因能蜇伤人畜，成了最好的自然圈地篱笆。春夏时节，庄稼生长繁茂的一块块好田地，被同样生长得繁茂的荨麻如项链般圈护起来，直到秋天，地里的庄稼收获完毕，曾作为圈地植物的荨麻才被割开留出缺口，以便大小牲畜自由进入田地食草，于是乡村绝美的“秋冬放牧图”随之生动起来。     

　　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荨麻被乡亲们用来医治过敏性皮炎和风湿病。其医治的方法也让人过目难忘：充当“医生”者戴上皮手套紧握一束新鲜的荨麻，然后在一个嘴咬毛巾、双眼紧闭的患者皮肤上反复拍打，直至拍打得患者泪湿眼眶，面部扭曲为止。

　　多年后，我才从一位老中医那儿了解到，荨麻之所以能蜇人，原因是它的茎叶上生有刺人的螫毛。这种毛的端部尖锐如刺，上半部分中间是空腔，基部是由许多细胞组成的腺体，其分泌的蚁酸对人和动物均有很强的刺激作用。由于蚁酸充满了毛端上部的空腔，人和动物一旦触及，刺毛尖端便迅速断裂放出蚁酸刺激皮肤。蚁酸，可缓解过敏性皮炎和风湿病痛，因此在缺少其他有效药物的情况下，用荨麻拍打皮肤来缓解病痛，亦不失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其实荨麻全草皆可入药，能祛风、活血、止痛；主治风湿疼痛、荨麻疹、湿疹、高血压和蛇咬伤等。宋代苏颂的《图经本草》和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均有记述。

　　如今，日渐温饱起来的乡亲们，再也不用荨麻来治疗过敏性皮炎和风湿病了，这让我心生慰藉。                                          漆  树

　　老家多山，林中多生漆树。人在林木中穿行时，需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中漆毒。

　　虽然有父母的时常叮嘱和自己的格外小心，但与小伙伴去山野的日子多了，还是免不了碰上漆树中了漆毒，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脸肿了一倍，眼眯成了一条线，身上布满了小红疹，皮肤瘙痒难耐，弄得自己坐卧不安和烦躁不止不说，急得父母出门寻草药。有些草药需捣碎涂擦患部，有些草药需煎汤口服，有些草药需点燃烟熏身体。经过一番这样那样的折腾后，身上的斑疹才会逐渐减少直至消失。常说“漆毒毒七天”，说的是漆树过敏期。人中了漆毒，若不及时治疗，这七天过敏期是非常难熬的。

　　一般来说，成年人中了漆毒即便不用药物治疗，七天过敏期后会自行结束；可小孩中漆毒后，由于瘙痒不断抓挠，容易抓破斑疹引发次生的皮肤感染疾病，因此大人对小孩中漆毒从不敢大意。我每次因调皮而中漆毒后，母亲通常使用的草药是大麻叶和韭菜叶：把大麻叶揉碎挤出汁液涂抹身体，可缓解皮肤瘙痒；把韭菜叶捣烂掺上鸡蛋清涂抹手脸，可止痛消肿。

　　漆毒致敏有直接接触、间接接触及气体传导三种途径。因此除了要避免与漆树直接接触之外，还要注意避免与漆毒患者发生过多肢体接触，此外还要尽量避免在漆树周围活动。虽然从小知道预防漆毒的一些基本常识，但在乡间生活时，还是免不了经历一次又一次漆树过敏，以致对漆树始终充满了畏惧。

　　当然，乡下也有极少数人能抵御漆毒的。这些人即便去爬漆树摘漆果也不产生过敏反应。他们很自然地成了村里最好的割漆手，凡有割漆的活计都交给他们。漆树长到碗口粗后，割漆者拿刀在漆树上切割出剪刀口形或鱼尾形的口子，在口子下面悬一小竹筒，用来承接慢慢滴落下来的灰白色漆汁。这些天然树脂涂料，成为各种贵重的家具保护色。

　　漆树虽有毒，但又是治病良药。《本草纲目》中有“漆性毒而杀虫，降而行血”的记载。漆树的根、叶、皮及果实均可入药，有平喘、解毒、散瘀消肿、止痛止血之功效。在高明的中医那儿，经一番神秘的配方之后，漆树根、叶、皮、果的毒性会得到抑制和消解，一般不会发生过敏反应。

　　多年之后回了一次家乡，田边地头的漆树少之又少了。从情感上来讲，我倒希望每次依然能看到葳蕤依旧的漆树。因为，人活在大自然，不仅要懂得爱护植物、尊重植物，还要有敬畏之心、感恩之心。遗憾的是，人们常以个人好恶随意对待和处理事物，殊不知，人之自作聪明时，便是愚昧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