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我五音不全，却对音乐情有独钟。

　　刚参加工作时，我在一所中心完小任教。校园简陋，教学楼窗户上的玻璃荡然无存，夏日阳光、冬日寒风皆可来去自由。教师宿舍在教学楼后，是从村里征收过来的机房。走进房间，总能闻到从潮湿地面散发出来的刺鼻霉味。乡上的街道短得出奇，从东到西也不过几百米距离。在那种环境下，内心低落，处处都能看到隐藏在生活中的灰暗色调，时时皆可感受到心底隐隐约约透出的绝望。我花两个月工资买了台录音机，添加磁带，借以打发闲暇时光。每到周末，校内师生离校回家，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校园摆在面前。于是，我一个人枯坐室内看书，天色黑下来时，内心闲得慌，便把录音机打开，听那些说不出姓名的歌手一遍遍歌唱。

　　斜斜地靠在破烂木床之上，熄掉灯，摆放在室内的那张黑色办公桌完全从眼前隐退。房间里，只余下透过窗户跑进来的月光和回荡的乐音，它们是摆放在我面前尤为美好的声色，恰到好处地为我渲染出一种忘情意境。闭上眼睛，袅娜跌宕的音符与我展开心灵对话，我心中的美好意念顺着它们一道跑出房间，越过窗外乡民的黑色屋顶，在街道上荡漾，在皓月无垠的时空中荡漾。

　　青年人，爱听些流行的爱情歌曲，我自不例外，不论曲调热烈还是忧伤，我总能在跌宕起伏的旋律中找到月下幽期密约的甜美意境，领略到情人离别时的缠绵忧伤。

　　出生乡村，单一成长环境造就自身怕羞的性格。中师三年，我每天面对成群美女，虽有心猿意马的时候，却无法将自己想法大胆向暗恋的女生表白。走进这所乡镇学校任教，面对的多是成了家的半老徐娘，爱情，成为我生命中的海市蜃楼。那一段音乐经历，让我把爱情理解得单一而且片面，总固执认为里面存在缠绵而美好的圣境。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爱情有了确切的理解，心中盛开的那片与爱情相关的花朵黯然凋落。情歌，与韩国爱情剧别无二致，是泡沫，是对生活缺乏深入理解的矫揉造作，单调、乏味。

　　同妻子结婚，买一套能够播放光碟的音响，虽价格低廉，好在播放出来的乐音纯正。借助音响和街道上淘来的廉价光碟，我走进了音乐圣殿。在那里，我结识了肖邦、舒伯特、海顿、班德瑞、久石让；在那里，我也听到了《胡笳十八拍》、《汉宫秋月》、《阳春白雪》、《广陵散》、《平沙落雁》。柔和舒缓的旋律，为我日常生活镶嵌尤为美好的音符，为我枯燥的心灵注入新鲜灵动的活力。

　　听《平沙落雁》尤其让我忘情。耳闻乐音，眼前似乎看到浓浓淡淡的水墨在宣纸上泅染开去，清浅的流沙，万里的云程，天际间飞鸣起落的雁群，以一种淡远苍劲的方式徐徐勾勒出来。秋江壮丽景色，在独特的乐音中徐徐呈现，自然的神奇壮丽和寥廓有了一种美妙的音韵点染，变得美妙不可言。孔老夫子说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那一刻，我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冬天夜色笼罩校园，诸多名曲中最扣人心弦的单数《二泉映月》。打开音响，关掉灯，我时常斜斜靠在沙发上。悠悠扬扬的乐音从音响中溢出来时，我闭上眼睛，以一种享受的方式去感知飘散在室内的乐音。片刻，我就能进入二胡描绘出来的圣境。那时，我和阿炳之间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我们之间心灵相通，我随衣着破烂的瞎眼阿炳一道街头漫步。手握二胡，我们边走边拉，苍凉的风撩动我们额头乱发，满脸尘垢，我们饱受别人冷眼。冰冷的月光拉长我们的身影，映现世态炎凉，心中感伤，随着婉转而冰凉的弦乐一道流出来，在幽静苍凉的夜空中久久回荡。那是有着丰富内涵的乐音，蕴涵着沉重的叹息、伤心的哭泣、激愤的倾诉、倔强的呐喊，蕴涵着受尽劫难后的哀伤、埋在冰雪之下的希望、悲伤之后重拾的勇气。听那样的乐曲，犹如读一本繁华的悲剧小说，让人哀伤，令人纠结。

　　时代进步，网络打开了我的音乐视野。为此，我专门下载QQ音乐软件。周末，我时常坐在电脑前听音乐，听众人口中当下流行的名曲，听很多不知名歌手的演唱。也许我不懂音乐，也许我没有音乐鉴赏能力，那些流行的组成篇章的音符中，我很少触摸到一种能够打动我的东西。那些乐章，只如满脸涂脂粉的女子，以一种过于浓烈的姿态示人，少了自然，没了清丽，世俗而浅薄。它们不但不能滤掉心中的杂质，反而增加人内心的浮躁，唯有韩红的一曲《天亮了》，着实令我耳目一新。 

　　“这是一个秋天，风儿那么缠绵……”韩红用她感人至深的婉转声音，讲述出一个动人故事：“1999年10月，贵州麻岭风景区正在运行的缆车快速下滑，坠落进幽深山谷，36位乘客中有14位不幸遇难。悲剧发生时，一对年轻夫妇用他们的双手托起自己两岁半的儿子。看到自己儿子得救，这对父母面带笑容地幸福离世……”那是一种让人抬头仰望最为至高无上的爱情。韩红用她满腔激情唱出了故事中那个孩子的无助、孤独，唱出了这个世上尤为纯洁、至善的父母挚爱。听完这首歌，我泪流满面，为故事中的孩子流泪，为这对舍生救子的夫妇流泪，更被韩红收养这个孤儿的善意举动流泪。那个至今未婚的胖女子，站在灯光绚烂的舞台上，瞬间让我领略到她的美丽和高大。

　　今后的生命历程中，我还会听混杂在各种乐器声响中的演唱，但我知道，韩红的歌唱会一直陪伴我左右。因为我明白，在我心里，只有她的歌唱才完全称得上天籁之音，那洋溢出来的情感，是一种叫人终生难忘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