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龙 露天电影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乡村物事,它一直在我心里暖暖地开花。 八十年代,露天电影在乡下很受人们喜爱,它一来整个乡村就闹热了。黑压压的头顶上,一束光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泻、变幻,照出了高高低低的屋顶,照出了疏疏落落的林子,照出了星光点点的夜空,也照出了安详静谧的夜色。那一刻,放映场内安静极了,一寨老小都沉浸在光与影的世界里,直到幽蓝天空中那颗星粒变得格外的悠远。 那时,乡村一年中难得放几场电影,能够放电影的时候大多是村里老人祝寿、孩子升学、竖屋嫁娶的大事。几天前听说村里要放电影了,整个村子就开始波动起来,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孩子们不时跑去村口看看,妇女们在心里谋划着那天的晚饭,老人们满脸笑意地说着关于放电影的事儿。当放映员远远地出现在村口时,眼尖的孩子早就发现了,在几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一窝蜂地涌向前去,早有一年轻人抢过放映员的挑子,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问今晚放什么电影,大伙儿一路说着笑着进了村。 进了村子,放映员要做的其实只剩两件事:一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二是把电影放好,其它比如倒片、挂幕布、拉电线什么的,都被年轻人抢着干了。当放映员满脸酡红、打着酒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放映场的时候,预示着今晚的放映就要开始了。 那时,乡村大多还没有通电,放映员得带着一座小小的发电机。这可是关系着能否成功放映的关键。因此,当放映员拉发电机的时候我就很紧张,担心发电机出毛病。我不知道当时围着发电机的人们是否和我的心情一样,只知道当发电机拉响的时候,围着的人群不由然发出“呜啦啦”的欢快声。这时,我的心情亦如夜色中亮起的灯光一样,洁白而明亮起来。 放映场大多是在晒谷坪上,或者收割后空旷的稻田里,周围是黑黝黝的群山、黑黝黝的树林、黑黝黝的房舍,还有那夜色中的几点流萤、哗哗流动的水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与美好。幕布早歪歪斜斜地挂在两棵大树之间,一根电线越过人群头顶,从幕布的那头拉到这头,一个雪亮的灯泡就系在矛扦上,照着满场的人头攒动、人影绰约。 当第一束光照亮幕布的时候,放映场的欢呼就像烧开的水,达到了沸点。小孩从光影里穿来穿去,或者在幕布上投映出猫儿狗儿鸡儿的形状;年轻小伙子的口哨声此起彼落;姑娘们在口哨声里躲躲闪闪、娇娇俏俏;妇女们趁机拿起鞋垫来缝;老人们吐出一口又一口浓烈的旱烟,把光束氤氲得雾霭朦胧。当画面投射在幕布上,电影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全场顿时沉寂下来,只剩下片子缓缓地转动,只剩下光影在夜色中流转,只剩下电影的声音覆盖村庄…… 那时,乡村有些经济头脑的人,就乘着这个机会做起了小生意,卖点瓜子、糖果什么的。于是,一两点昏黄的马灯光在坪场边上微弱地亮着,那些炒米糖、瓜子、花生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引得嘴馋的孩子扭着屁儿问母亲要钱。要得钱的孩子飞也似的朝着那盏马灯跑去,然后他就有了在伙伴中炫耀的资本,只有几个与他玩得最好的伙伴才能分享,他的那个得意劲儿别提有多美了。 那时,我们还经常跑到附近的村寨去看露天电影。听说邻近村子放电影,我们便在一两个大人的带领下去了。看完电影,我们总是一个大人在前,一个大人押后护着,踩着凹凸不平的山路,穿行在朦胧的夜色中。如果是冬夜,我们一行人会沿路从稻田的草垛中抽来稻草点燃照亮,于是夜色中就有了一条“火龙”在蜿蜒移动,美丽而温暖。快到家时,母亲总准时把家门打开,一点都不会延误,而她把我脑袋拥入她怀抱的时候,是那样温暖。就在“走看”中,我看了《神秘的大佛》、《少林寺》、《四渡赤水》等好多的影片。 后来,乡村开始有了电视,有了VCD,有了家庭影院。随之,乡村的道路越来越宽阔平直,乡村的电线越来越整齐规则,乡村的楼房越来越新潮漂亮,农村人的日子也越来越好。可是,露天电影却放得越来越少,以致最终,它走进了历史。 可又不知在什么时候,乡村的露天电影竟已进驻我心,成为心里挥之不去、温温暖暖的情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