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妹妹名叫文心，妈妈喊她“心心妹”。

　　妹妹长得像爸爸，瘦瘦的胳膊，长长的腿，薄薄的嘴唇，细长的眼线，微翘的眼角，瓜子型的脸蛋。 

　　妹妹长得不像妈妈。妈妈粗胳膊粗腿，浓眉大眼，宽额头大脸盘，典型湘西苗族妇女的长相。

　　但妈妈有苗族人吃得苦、霸得蛮的精神，自我感觉良好：总认为人生的一切困难，在自己强健的体魄和强大的意志面前会相形见绌，终灰飞烟灭。所以，妈妈希望妹妹长成自己的模样，而不似平常小女生那般娇媚柔弱。

　　（一）

　　可惜，妹妹偏偏长成了爸爸那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面对长相和自己南辕北辙的妹妹，妈妈总觉得有些陌生感。

　　再者，妈妈不满意爸爸的性格。爸爸是来自农村极贫困家庭的孩子，内向沉闷，拘谨羞涩，不够大方，上不了台面，见了陌生人老半天讲不出一句话，亲朋聚餐只顾低着头吃，吃完继续做闷葫芦……但回了家，爸爸叽叽咕咕，又像个女人一样说个不停，让人耳朵起茧。爸爸勤俭节约，偶穿一件新衣服，有两三天都处于扭扭捏捏的状态，见了人就扯衣角理衣袖，还脸红低头，仿佛全世界都被他吸引了似的。其实，除了妈妈，再没人知道他穿了一件新衣……爸爸还有好多“怪癖”，所以，妈妈不希望妹妹被打上爸爸的性格印迹，而是像生她的妈妈那样，进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干起正经事儿来端庄大方，大庭广众之下，吹起牛来也滔滔不绝。

　　可是，这一方面，妹妹也没能如妈妈的愿：性格特征从大的轮廓到微小细节，都与爸爸如出一辙。也因此，从上幼儿园起，老师都不待见；而妈妈也觉得这种性格与自己有些距离。

　　妈妈重男轻女，即使怀妹妹时呕吐五六个月形销骨立、不成人样进了医院，仍迫切地希望生个男孩子。

　　人生注定孤独。男孩子肯定比女孩子禁得住煅打，即使人生旅途中遇到再狂的风、再暴的雨，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抗争去搏击。他长大了，站在妈妈的身边，就像一棵威武挺立的大树，葳蕤葱茏，巨大的树冠还可以为老去的妈妈遮风挡雨。而女孩儿，就像美丽的花朵、纤细的小草，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妈妈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温柔和爱。甚至在她成年成家后，妈妈也不能离开。妈妈即使老去，也要像松柏一样，沧桑得愈发遒劲有力，给女儿更加坚实的依靠，当她更强大的后盾。

　　可惜，可惜，妈妈没有一样能如愿。

　　生活，就是这样无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时光不理睬妈妈如不如愿，顺不顺意，自顾自地倏忽消逝了11年。农历二月十二花朝节出生的心心妹，突然间变成了大姑娘———那脸庞稚嫩萌圆的线条褪去，正幻变成爸爸那样瘦削明晰的轮廓，妹妹和妈妈的模样之间，相似度愈发地低了。 

　　（二）

　　人生啊人生，果然如妈妈预料的那样，路途坎坎坷坷，天空风雨交加。人生就像一簇明艳璀璨的烟花，短暂的满目繁华过后，隐入漫长的黑夜和无尽的空寂。黑暗和空寂最能开启并且放大人的感官功能，就在突然之间，妈妈发现自己与世间所有的人似乎都无关系无瓜葛，于所有的人都无谓轻重。她在无助和碎裂之中觉醒过来：天下众生，唯有当初感觉陌生的妹妹，变成了自己如影随形、自在舒适、温暖妥帖、渗入筋骨血肉的陪伴。

　　大早起来，妹妹见妈妈在为自己做早餐，只有一人的量，会说：“妈妈，你也一定要记得吃早餐！”

　　上学路上，妈妈一边牵着妹妹的手过马路，一边叮嘱注意过往的车辆，妹妹会说：“那回来时，妈妈也要注意安全。”

　　下午放学，妹妹远远地看见妈妈站在校门口，立即挥手一路微笑跑过来，会问：“今天放学好迟，妈妈，你站了多久呀？”

　　入夜之后，写完作业的妹妹一边洗漱，一边说：“妈妈，你不能总熬夜，对身体不好，记得早睡。”

　　妈妈不太舒服时，妹妹会嘱咐：“妈妈，你休息一会儿吧，我煮面条给你吃。”

　　妈妈失眠自言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着觉”，妹妹解答道：“我们心理课老师说了，这是太烦恼、想事太多的原因。妈妈，当你的头挨着枕头后，眼睛一闭，别想事，就会睡着的。”

　　妈妈开心时，妹妹就说学校班里的八卦趣闻，叽叽咕咕的样子像极了爸爸在世的模样；妈妈严肃端坐电脑前时，妹妹会来一句：“妈妈，你的梦想真的是当一个作家吗”；妈妈生气抓狂时，妹妹溜进书房安静得大气不敢喘一声，雨过天晴，她又会溜出来跟妈妈说“对不起”。

　　11岁的妹妹，有那么一点儿会关心人了，这常常让妈妈感动不已。她还似乎看得透妈妈的心思，也看得懂妈妈的脸色了。妈妈觉得这是好事，人生那么复杂，人性那么幽深，妹妹若始终如初，懵懂天真，混沌无智，那么，上天让她遭遇的磨难又还有什么意义？妈妈希望她成长为坚强聪慧、洞悉人心的女孩儿，道德学问上自卑自谦，而内心灵魂上又高贵骄傲。

　　（三）

　　妈妈其实是个贪婪的人，但愿望的天际好像现出了一丝光亮。

　　妈妈带妹妹上街，在同一家童装店进出几次。每次进出，妹妹顺手就会去摸摸那件帅气的红格衬衫，悄然地，迅速地，动作之快、喜爱之情瞬间即现即逝。后来，妈妈去网上给妹妹买来这件衣服，打开包裹，妹妹大叫道：“好漂亮！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件衣服？我好爱你。”

　　妈妈和妹妹去逛书店。远远的，妹妹见到一本蓝底白纹的手工书，眼睛放光，“妈妈，我想买这本书。”随即，她把书的封底翻转过来，她不相信标价，“哇，怎么这么贵？69元呀！抢钱吗！我不买了。”后来，妈妈又去网上买来了这本书，收到书那天，妹妹开心极了，抚摸着封面，一脸满足地说：“妈妈，好贵的书，我就当你送给我的11岁生日礼物吧！”

　　妈妈有个作家朋友叫九妹，为人内敛低调，谦和好学。九妹见到妹妹总要送她礼物。妹妹回家，会一边满心欢喜地端详着礼物，一边牵挂不安地自语：“九妹阿姨说话好温柔，我好喜欢她。她总是送我礼物，我也想送她礼物。”于是，妹妹把6岁时在美术学校画的自己非常喜欢的木板画真的送给了九妹。

　　每次听到妹妹说出这样可心的话语，妈妈的内心总会掀起滔天的波浪。不仅仅因为乖巧懂事，而是因为妹妹正朝着妈妈想要的方向长大，比如，隐忍，节制，还比如，自足，感恩。人啊，尤其是一个姑娘，如果懂得了用自己的内心去观看万物人事，用意志控制自身的各种欲求，生活会变得简单和纯粹，而快乐的人生则恰恰源于简单和纯粹。妈妈希望妹妹成长为一个单纯之人，这是应对人生万变的法宝。

　　（四）

　　生日前两天，妹妹却和妈妈起了小矛盾。妹妹想叫同学周六来家里办生日派对，以此回报之前同学的盛情款待。而妈妈却不准许。妈妈不知道怎样对妹妹说清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太高深，也似乎残酷———妈妈十分想让妹妹学会与孤独相处。

　　妈妈觉得，与孤独相处，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存本领，即使离开人群和热闹、离开繁华和喧嚣，拥有这种本领的人也不会惆怅失落、悲伤痛苦，甚至还会在自己灵魂的静寂中，饱满充实，优哉游哉，自得其乐。而没有这种本领的人，眼神空洞，脚步慌张，欲求升腾，必然活得空虚痛苦。人与人最终的结局都是走散，妈妈希望在与妹妹走散后，妹妹依凭心灵的充盈、人格的自主、灵魂的强大活得自在自适。

　　妈妈没有对妹妹说这些复杂的想法，妹妹也不强求一个理由，只是弱弱地说：“那生日蛋糕还是会有的吧？”……

　　妈妈由此想到了很久的遥远。

　　自幼，妹妹从不为想要而得不到的玩具哭闹过，爸爸妈妈随意一两句话就可以将她应付过去；即使有不顺意，堵气不过5分钟，保准会来跟爸爸妈妈道歉；如果朋友同学对她好，她总会记在心里挂在嘴边，一有机会就会回报；妇女节、教师节、中秋节，她总会用攒下的零花钱给老师买上礼物。

　　听到家门口那个脑瘫女孩的故事，她会悲伤地说：“妈妈，我下次作文想写一写那个姐姐”；遇到乞讨者，她总是会上前小心地放上一两元钱，而绝对不会像别人那样扔过去；妈妈上公交车拼了命地往前挤，妹妹扯住妈妈，严肃地说：“妈妈，注意！要排队呀，你不怕你学生看见你这个样子吗？他们可是叫你女神。”

　　妈妈不曾忘记妹妹幼时春节去看爷爷分别时的场景，一老一小，车外车内，小人儿紧紧抓住老人的手，一面伤心地哭泣，小短腿一面拼命地弹抖，配合着不舍的述说。车开动之后，妹妹又接着哭了几里路程，直到哭累睡着……

　　妹妹很多次悲痛欲绝的哭泣，都与物质无关，对此，妈妈记忆深刻。

　　（五）

　　差点忘记了，妹妹还是美术学校的明星！她的装饰画线条和色彩哪怕再繁复，也是画得层次分明，清新飘逸，色彩斑斓又和谐；随手一条丝带一支蜡笔，一张彩纸一瓶胶水，妹妹就可巧手变幻出美丽的玫瑰、萌呆的玩偶。

　　妈妈那年刚下火车便决定不停顿不休息，当夜去爬华山，以便赶在第二天大早看日出。随去的妹妹同妈妈在晚上7时出发，一直爬了7个小时。直至东峰峰顶，妹妹也无一句怨言。路人都说妈妈好残忍，女儿好坚强。凌晨的华山，高峻壮丽，也异常凉薄，妹妹蜷在妈妈怀里睡了三个小时，又跟着回程……那年，她才9岁。

　　妹妹，其实一直都像妈妈呀，意志坚强，热爱自然与美，多愁善感，悲天悯人，因此也有巧手和敏思。只是，妈妈可能还没有放下一些执念和妄想，被过往内心的阴翳蒙蔽了眼睛———妈妈应该重新认识你，应该脚踏实地和你生活了。 

　　人生的路径，大抵都是从广袤的大草原起始，而后渐入迷乱的树林、泥淖的沼泽。当别的孩子还在开阔平坦之处沐浴明媚的阳光大步向前时，妹妹，你早就进入了荆棘坎坷之途，此处，阳光遮蔽，空气清冷，脚下尽是泥潭，所幸，妈妈还在。妈妈会牵着你的小手，领受一切艰难险阻，而那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彼岸风景于我们，是否真的存在，已然并不重要。

　　妹妹11岁了，妈妈想要重新认识你，并用余生认真地陪伴你。

　　妹妹，愿你永远记住爸爸的爱，并祝生日快乐，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