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泰然 苏高宇以大写意名世,非大丈夫不能成其大。 何谓大写意?大写意之“大”并不在于其视觉形式之宏伟夺目,而在于简单的一点一划、一枝一叶中便有磊落伟岸的气度;大写意之“大”在于情怀、笔墨与涵养的广大与深厚。 写意精神既是文化的,也是自然的。在文化层面,它注重笔墨是否有着历史的厚度,点划是否内蕴着金石味与书卷气。于自然层面则强调艺术家感受力的原发性:与自然一气相通的最本源的痴与真能够突破种种僵化的文化形式,而让生机与天趣流动于笔端。苏高宇的绘画所体现出来的大写意精神正在于此。 相对于非写意性绘画而言,写意画的笔墨更具有一种独立性的价值。写意画水平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线条的表现力、生命力以及历史厚重感。这种线条的表现力与生命力并不在于线条的造物赋形的能力,甚至也不在于线条的粗细方圆、轻重缓急所具有的抽象美感,而在于这种线条是从古典书写传统中反复锤炼出来的,是历史与个体对话交融的结晶。线条沉淀着文明的信息与个体生命的厚度,画在纸上的线会清晰地告诉我们一个人文在明史中的心性历练所达到的程度。苏高宇的用笔既有碑的朴厚遒劲,又有着帖的风流圆畅;生辣而沉着,放逸而内敛,苍老而温润,体现出深厚的书法功底和心性修为。 笔墨既是文明的彰显,也是造化精神的表达。中国艺术从近代以来一直受到各种现代性的理性建制的影响,学院化教育更是窒塞了人的原发感受力与创造力。苏高宇的心灵中却似乎涌动着源头处的活水,激荡成纸面上的一片天趣与灵明。他从不追求完整圆熟,而是以残缺显凝聚,以朴拙存生气;他似乎一次次试图忘掉那些经过艰苦训练才获得的技术,让自己熟悉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于是,那些兰花、竹子、梅花、荷花每一次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跃然纸上,旁逸斜出,纵横舒展,以千差万别的方式展现自己的生命形态。仿佛画家在让自己听从笔墨的驱遣,让那些有生命的事物自己生长出来。每一次创作都成了天机自张,随机应化。 中国文化是一种重情的文化,中国的文艺传统是一种抒情的传统。相对于中原文化的理性主义,以楚辞为代表的湘西文化更具浪漫抒情的气质。近代以来,沈从文的作品更是别开生面地在家国叙事、启蒙理性之外对“抒情的传统”进行了再造。苏高宇的文字与绘画同样可以放到这种抒情传统的谱系中理解。他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和文字感受力,他的随笔总是感物而动,缘情而发;而在他的绘画中,孤松老梅,多见怀抱,幽兰劲竹,别有深衷。唯情真则不假雕饰,而万物自现;唯情深则以生命眼光触摸历史的陈迹,将传统的笔墨重新唤醒。 苏高宇的绘画是将一种个人性情、湘西文化、抒情传统与文人写意精神进行碰撞的结果。他的作品并不标榜传统文人画常见的孤高傲世,隐逸情怀,而更注重一种日常生活中的感兴寄托。他将古典与现代,南方的浪漫与北方的雄厚,文人的书卷气与民间的生命力,糅合成一种更耐人寻味的“恍惚”多义之美:朴野中藏灵秀,率意中见玲珑,雄强中显深情,稚拙中包内美,粗砺中带温润,奔放中蕴内敛,飞动中含宁静,热烈中透冷清…… 苏高宇和沈从文、黄永玉一样代表着湘西文化的出走与更新,但他和他们的走法又不太一样,在某些方面来看,他似乎更“保守”。但回撤并不一定意味着退步;有时,回撤是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面对艺术的可能性,因为自我设限的创造有时比跨越界限的创造具有更大的难度。 (作者系吉首大学副教授、文艺学博士,州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