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引子
亲爱的,你好。
好久不见。
三年前初夏的那个午后,你离开了我。
转眼,整整3年了,一共1095天,我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但每天,我都在念你。
我和你分别得太久了———此前,我和你从未曾像这样久地分开过。
你不是无情的人,你是被迫离开的,应该是走得太远了,行得太累了,隔了天涯海角的断肠路,你根本没有办法向我传达你的消息。
而我想问候你,但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工具、途径甚至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只能陷入久远又清晰的回忆中,自言自语絮叨着你与我往昔的那些事儿。
你与我在尘世的日子里短暂相遇,变成一些事儿;这些事儿,于我这样的小人物异常的重要,永生难忘。
我和你,都是平凡的小人物;你的故事,琐碎平常,于伟人英雄的事迹来说,不足为道,而卑微如我这样的讲述者,却妄想为你立传———人世洪流的喧哗中,更多的不正是如你如我这样的渺小声音汇成的吗?
世事无常,生命脆弱,时光易逝,永恒的,唯有文字。
你轻轻地走,正如你轻轻地来。你的爱,你的好,你来人世这一遭的痕迹,唯有文字。
(一)
如果你还在,如我一样,一定会时刻忆取你我相识的那个秋天。
那年大学一年级,我19岁,你22岁。课间,我火急火燎地冲向教室外,大门推开,与你撞个满怀。我抬头,正好与你的目光相遇,你目光含笑,眼神温柔,有似曾相识的熟悉。自此,你我的故事落入俗套。尽管故事当中有一个黯然神伤与你我不再交言的男生,但那真是青春美好、纯洁无瑕又老套浪费的爱情故事。
你会在雨中等我,不论多久,即使淋湿也从无怨言;
你会在我生病时,打饭提水,握着我的手、不眠不休整晚地陪我;
你会攒钱买下一本英语词典送我,题着赠语“你忧我亦忧,你乐我亦乐”;
你会悄悄地收藏好我发表了文章的报纸和杂志,然后过了很久突然送给我;
你会在我参加各种各样竞赛展览时,为我忙前忙后,而后,默默立在舞台下当我最忠实的粉丝,用那温暖含笑的眼神远远地望着我……
我爱上了一个人。生平第一次。
我若爱上,便是白痴,耳里全是你的声音,你的故事;眼中全是你的好,你的乖巧随顺。
你来自湘中农村,家中五兄妹,父母是地道的农民。你坦荡诚实地告诉我,家中赤贫,长兄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少年时学了裁缝,在家中为村人缝补制衣讨生活;弟妹读书全靠举债,家中老小都等着你大学毕业去还债……
其实,幼年时,你已是家中半边天。
家中砌房,你搬砖挑瓦;插秧双抢,你大早起床,充当主要劳动力;农闲时节,你和父亲一块儿打煤制煤,再把煤球搬上板车送到买煤的人家,父亲在前头拉车,小小的你在后头推车;腊月寒风中,你和父亲分立村头村尾叫卖甘蔗,寒风凛冽,你累得开心:半月辛苦,你可以为自己攒下新学期的学费……
22岁那年的夏天,我和父母赌气,出走去了你的家。
那晚,屋外稻田里有清脆的蛙鸣声,头上星星很亮,月光如水,那是一个安静凉爽又恬然浪漫的田园夏夜。你和我倚在屋外廊道栏杆上,看月华星灿的天空,和着凉风说着话。你低头小声问我:“家里穷,吓倒了吧?”我说“没”。你婉转地劝我:“父母这么穷,我还是爱他们,父母生我们养我们不容易,儿女面前,父母是没有错的……”见我沉默流泪,你说:“别老是哭,对眼睛不好……你这么大了,又喜欢读书,懂得比我这个农村孩子多。总陷在一个圈子里,怎么会快乐呢?不要让父母担心,玩几天回家吧。”
第二天大早,我被纷乱的脚步声吵醒。当我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跑出房间时,我看到了你。
你挑着一担谷子,正小步快速地往堂屋里行着,这是一种表面轻捷但实则艰难的前进方式。箩筐里的谷子满到快要溢出,你肩上的扁担已经被重量压弯,扁担颤颤巍巍地上下煽动,似乎马上就要断裂。你身着一件破了洞的背心,一条白毛巾绕在脖子上。个高瘦削的你,背脊同样被重量压弯,但还要忍耐,拼着命将双手伸直,紧紧地握住扁担与箩筐相连的粗麻绳。湘中地区7月双抢的天气,酷热难当,你的脸颊上、脖子上、手臂上,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流下,你吃力地走着,不停地腾出一只手用毛巾擦拭汗水。毛巾,已经湿透。重重的一担谷子被挑进空空荡荡的堂屋里,你小心地放下,将扁担竖起,倚立在扁担旁,大口地喘息。
那一刻,我的心被什么刺痛了。在此之前,我对你的爱是依赖;从此之后,这爱里多了一些怜一些敬。
每天干完田里的农活,极度疲劳的你会坐在小方桌前帮妈妈择菜洗菜,陪妈妈说话;吃完饭,你又会来到哥哥临着村中道路的小房间里,帮哥哥绞扣眼。“哥哥这辈子苦了,腿有残疾却还要用缝纫机讨生活,妈妈这辈子可怜了,每天都看着儿子受苦”,你总是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立在一旁,一会儿看被哥哥磨得光亮的拐杖,一会儿看哥哥残疾了的那条腿和那飘荡无依的空空的裤管:哥哥是一条腿踩缝纫机的裁缝,但他做出的衣服从款式到剪裁缝制,无可挑剔,备受村中男女老幼的喜爱赞赏。
你和哥哥为了我,专门去了一趟集场上的布市。你为我选中了淡粉色的布料,哥哥则放下手头所有的活儿,花两天时间为我缝制了一身套裙。裙子诞生那天,你突然问我想吃什么,我实话实说:“好想吃肉,来你们家好几天了,好像没吃几餐肉……”“家里太困难了……这样,今天我弄餐海鲜给你吃。”你神秘地笑了笑,拖着我,来到屋外的池塘边,摘下眼镜,脱下背心外裤,穿着一条裤衩下了塘。塘水齐脖深,混浊,你憋口气闷进水里,几秒钟露头出来,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泥水,一边高举战利品———一只蚌壳。看到水草缠到你的脸,蹲在池塘边的我哈哈大笑。
顶着烈日,你在池塘里泡了一下午,收获一大盆蚌壳。之后,你挨个儿将蚌壳肉撬出,摘来紫苏叶,爸爸做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饭后,你突然说:“新衣有了,海鲜也吃了,石二妹,你可以回家了。”
那年夏天,我人生中的第N次离家出走,早早地断送在你循循善诱、如兄长般慈爱敦厚的劝说中。你送我上了回家的火车,我看出你决绝目光里的不舍。
那年夏天,你双抢完之后,便去了县城里做家教。整个大学的寒暑假,你都是在双抢与家教中度过的……每次归来重逢时,你总会对我说:“真想送你像样的礼物,但是现在我还做不到,对不起。”
你好乖,温柔敦厚,对相爱的人坦诚相待,谦谦君子不过如此;你朴实勤劳,从不抱怨生活的苦,说到自己年幼时就可以为家庭分忧解难,常有引以为豪的骄傲:你怀抱拼搏努力就可以改变家庭境遇并且获得人生幸福的信念。
我知道你肩头和小腿两处巨大疤痕的来历,那是幼年劳作时被锄头凿伤的痕迹,我还知道你的隐痛———一手带大你、你最爱的姐姐,在你初二那年因病去世。每次说到19岁时离去的她,你的眼中盈满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你的伤痛,我往往手足无措,只能以最真诚的眼泪、最安静的陪伴和我最纯真的感情给予你慰藉。
乖巧的你,让我看到世界的阔大丰富、人生的色彩斑驳和自己的狭隘无知。此外,人世间真的存在至浓至真的亲情与爱情。
(二)
我与你的分离似乎总与夏天有关。
大学即将毕业,你向我告别,见我流泪,你说:“不要伤心。大学毕业不能失业,不能让父母失望,所以,我还是去广州,先得就业。”
那年头的大学生出省就业,要缴纳出省费。这笔费用,对于你的家庭是一笔巨款。我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主动找到你,表示愿意替你缴纳这笔费用。在深爱我的父母看来,这笔钱可以送走一位剥夺女儿幸福的人,尽管数额巨大,但意义非凡。困境中的你接受了这笔钱,但你做得很好———你走出我的家门时,拿出纸笔写下了借据,并且向我的父母鞠躬感谢,承诺两年之内悉数归还。
我躲在阳台上,不敢亮相,我知道你内心的难过,不忍看到温柔要强的你弯腰立下借据的那一幕。远远目送你离开的背影,我泪如雨下。
你去了异乡,我的心也跟着走了。
那年9月,我收到了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包裹。我知道是你寄的。打开纸盒,盒底躺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一件牛仔背带长裙,真好看,非常漂亮,无与伦比———20年过去,再没有礼物能够超越它的美与价值。盒底附有一封信。信中,你对我说:“发第一个月工资了,真好,终于可以送我亲爱的二妹像样的礼物了,终于可以往家里寄钱了……请放心,我不会乱花钱的,一定尽早把欠伯父伯母的钱给还上。”
我回了礼物去了信。当我决定像你那样认真地生活时,你却如同消失了一般。那年整个秋天,我都沉浸于茫然痛苦的思念中,远方的你似乎从未存在过。冬天时,你给我办公室打来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一腔怨气积压了好久,你解释道:“开学军训时,突然眼睛看不见了,去医院做了手术,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刚刚出院,对不起……”
听到这里,我的心被铁锤重重地击碎了:眼睛手术,举目无亲,经济困难,谁照顾你?你究竟是如何渡过这个难关的?我决定去看你;如若不去,我一定会后悔终身。与其不去后悔,不如去了再后悔。
回到家,我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父亲似乎明白什么,将大门反锁。我大声哭泣,父亲抢下我的行李,沉默不语。第二天,我出门,还是登上了去异乡的火车。
你来车站接我。你是真的病了,那么近,我用力挥手,你都没有看见;我大声喊你,你才寻声发现近在咫尺的我。发现我时,你眼中闪出了光,我看得真真切切。站在人来人往、人潮汹涌的火车站,我发现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而人人都只不过是擦肩而过、无关紧要的过客,谁的眼睛又会为谁闪出那样的光华呢?每个人都渴望这种光华,并且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种光华。但能找到的,很少很少。彼时彼刻,周遭景象褪去声音、色彩,皆幻为毫不起眼的浮光掠影,唯有你变得清晰真实。我明白,时间与空间都不可能将你我分隔了。如果分隔,我定会终身活在恼怒和遗憾当中。于是,我紧紧抱住你,生怕再次失去你。
之后身在异乡的两年半时间里,你省吃俭用,不打牌不喝酒,没有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还清了治疗眼疾欠下的钱,并定期向家中寄钱帮助父母还债。
第二个冬天,你来看我,并且要去我家还钱。我问你怕不怕?你说:“借钱时上门,还钱时一定要上门道谢的,不干坏事,不怕的。”见你真的来还钱,父母很惊讶,留你吃了晚饭。
那真是一个难忘的美好冬夜。
晚饭后,父母不置可否地看着我和你出了门。能够堂而皇之地像其他恋人一样散步聊天,明目张胆地在自己生活学习过的熟悉的土地上约会,你十分开心。大学时羞涩顾忌的我们,那晚去了花果山玩。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叫花果山的山,都是恋人们爱去约会的地方,但我们之前没有去过,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了。经过闹市时,有同事熟人投来意外的眼神,我们并没躲闪。看过冬夜里的月明星稀,我俩又去到街上,你送我一件红色棉衣,我没穿多久便把它用做厨房工作服,后来扔掉了;我送了你一件厚厚的灯芯绒裤,你穿了很多年都舍不得扔,去世时,它还在你的衣柜里———我送给你的所有礼物,你走时,都还在。
回老家那天,你要我陪你去给父母挑礼物。衣服,鞋袜,食物……装满了你空空的背包———那是一个自大学一年级时就陪你出行的大牛仔包,脱线虚边,拉链不顺,两条背带都断过,你亲手又缝上了……
你的厚道孝顺,总让我反省自己为人子女的不足与行为性格上的缺陷,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快乐完美起来,想变得像你那样细致、孝敬、宽厚、温和。
我终是不舍这么乖的你。第三年冬天,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归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你。远远地,我就望见你了;远远地,我泪雨滂沱。
因为,我看见,归来的你,正如当初离开时的你一模一样,穿着那件陈旧宽大极不合身的西服,背着那个早已破损的牛仔包,肩上扛着的还是大学寝室里铺的那床棉被,棉被黢黑,因棉花剥落,空洞遍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