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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峒河的那些记忆

  文\  张正望  图\ 石 健

  我的童年是在湘西峒河边上,一个叫做所里(现称吉首)的小山城度过的。所里是一个美丽的小山城,山多,树多,水多,四季分明,城里住着“白面秀气的所里人,说话时温文尔雅,一张口又善于唱歌”。据说,早在距今6800多年的高庙文化时期,这里就有人类繁衍生息,以后无论是秦时置的黔中郡、汉代设的武陵郡,还是南朝梁建的夜郎郡等等,历代封建王朝无不将此弹丸之地置于朝廷可控管辖之内。

  明洪武三十年(1398年),设镇溪军民千户所,当时镇溪已形成行政里的编制,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故名所里。解放初期(1953年),所里改名为吉首,成为湘西自治州州府所在地,成为湘西自治州8县(市)近300万土家、苗、汉等各族人民群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因为有了这地位上的优越,吉首人在8县(市)人面前便颇有了些面子上自以为是的派头。

  儿时的吉首县城就两条东西向平行的大街,一是武陵路,一是团结路,现在的人民路,是由当年吉首通往凤凰县城209国道的一段公路改建而成,从吉首去乾州赶场,走的也是这条道。虽说乾州那时只是吉首县的一个集镇,但这个城区往南方向,距所里不到10公里处的乾州古城有着很深的土家苗寨的人文积淀,这种积淀发端于凤凰县山江镇的万溶江,江水“自离方曲曲朝抱”,滋润着乾州两岸的丘丘农田和苍翠松竹,用4200多年的时光,酝酿了一座充满传奇神秘色彩的乾州古城,沈从文先生曾这样描述乾州古城:“乾城用所里作本县吐纳货物的码头。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很整齐干净,且出了几个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抗日战争中期,一曲《万溶江之歌》,更是带着无数流亡乾州古城的青年学子无限的离愁别恨风行全国,也把万溶江之名唱响祖国各地,人们为优美的河名惊讶,为悦耳的歌声倾倒,为秀丽的景色神往,为无限的离愁别恨泪湿青衫。

  往东方向出城,武陵东路旁,有一所1958年创办的吉首大学(现为老校区,新校区已迁至人民路旁砂子坳社区),培育了无数的栋梁之材,2001年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赋诗称道“吉首学中多俊彦”,赞的就是吉首大学。

  往西方向出城,紧靠湘川公路边的一座不大的山顶上有座庵堂,始建于明万历年间(1572年),开山祖师法号名讳已失,因山形似雄狮昂首峒河之畔,山因庵名,庵因山灵,故而此处得名狮子庵。儿时记忆中这是一个极肃静而又风景秀美的去处,每回学校组织春游,或是秋游,这里都是首选之地。我们常因抓“特务”的游戏,而闯入庵堂,弄得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尼姑,对我们这帮手持红缨枪的顽童,只嚷“阿弥陀佛”。从狮子庵沿峒河上溯约20公里处,便是盘旋而上湘川公路段最著名的矮寨公路奇观,在山脚处不过桥,从桥右边斜刺里再往深山里走上几里路,便可至风景秀美奇绝、满山挂着瀑布、遍坡飘着山歌、袅娜着万种风情的德夯古苗寨。

  峒河是吉首的母亲河,发源于花垣县的雅酉镇,汇大、小龙洞水后成峒河,以峒取名,从西向东流经矮寨镇、寨阳乡、吉首市区,于出产“香飘十里,温软八方”贡醋的河溪镇并入沱江、万溶江、司马河水,流入泸溪县境与浦市镇下来的沅水汇合,而后欢欢喜喜地涌进洞庭湖。清澈的峒河在所里穿城而过,聆听了两岸的悲欢,肥沃了两岸的田地,兴隆了两岸的商贸,也富庶了两岸的人家。河两岸有当时所里最繁华的两条街,一条叫东门街,一条叫向阳街。由此称谓,想必外来人大致能判断出两条街的方位。我就出生在峒河边的东门街上,给我快乐而又幸福的童年时光的,就是这条现今依然健在,但面目已然全非的东门街。

  记得儿时,两岸居民的往来,多是依靠两街的下游处,1955年修建,如今依然屹立在河面上的吉首大桥。两街的上游处,有一条拦河大坝,因此处开阔向阳,故名向阳坝。坝下有一碧绿深潭,每至夏季,我们便去离水面约5米高的坝上,往潭中作跳水表演,很有些所里人霸蛮逞强的英雄气概。涸水时节,水未冒出坝坎,人们为图方便,往往从坝上徒步而过。如遇涨水季节,水淹过坝头,水流咆哮湍急,为安全起见,人们便从离坝下游约四五十米的一处渡口乘拉拉渡而过。

  河边最热闹的场面是洗衣。不论是晨曦初露的清晨,还是月上梢头的夜晚,捣衣声此起彼伏。真是“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白日风光好,夜色令人醉。河边总是笑声、歌声、捶衣声,声声入耳。妇女们将洗好的衣服就晒在岸边高处向阳的石头上,五颜六色,时有白鹭、喜鹊、麻雀、丁丁鹊等飞来歇憩,水面、河岸那奇妙的光,稀奇的色,展示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岸边的洗衣石、晾衣石,或许是阅历深浅不一,呈现出黑、灰、青、赭等各种颜色,大如门板,溜光圆润,像是摊开在河边的一部部记录所里人沧桑,且版本传说不同的“石头记”,如果有定力对着这些活化石来一番深入研究,一定能从中读懂所里人的生活与精神。

  从吉首大桥上溯,两条街沿河蜿蜒了约一公里,东门街在渡口码头处毅然向左一拐,由关厢门、文昌阁、厂坪跑进城里去了;向阳街则继续上溯,经渡口,过向阳坝后,轻轻地向右一转,沿另一条岔河———文溪河经光明新村、卫东大队、五里牌,便跑到荒郊野外去了。一座红墙青瓦的伏波宫建在文溪河与峒河交汇处的水畔,上世纪七十年代衰败过一个时期,新世纪以来,出现了新气象,特别是河面上被黄永玉先生分别取名为“肥、爱、花、醉”四座人行景观桥的架起,那座伏波宫更是得地势风水名人之利,随桥而声名鹊起,周边唱戏的、下棋的、划船的、对山歌的、休闲散步的,还有做杂七杂八小营生的,挤满了河街,人气较之过去兴旺了许多,此处河面宽阔,波澜不惊,游人如织,为峒河湿地文化艺术公园美景之一。

  快乐的童年是幸福的,幸福的时光总是让人难忘的,而每当回忆起那些令人难忘的时光时,又总是那么令人陶醉。

  河边的两条街,我都用童年的脚步,一步一步丈量过,留下了许多惊喜、欢乐,自然也有伤感、孤独和冷落。那是无拘无束的时光,那是自由欢畅的时光,那是亲近自然的时光。每至夜色降临,头枕峒河的流水声,从不厌烦地听母亲重复着讲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那情节、那人物、那寓意的思想都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里。那种清新,那种童话式、魔术般的乐趣,永生难忘。当然火炕边的记忆还有很多,如那些从大兴苗寨放排下来的,喜欢拿我玩笑而为人又十分憨厚的排匠们,那在煤油灯下,枕着母亲的膝盖,看纺车的转动,听麻线穿透鞋底刺啦刺啦的声音,和远处深夜里的犬吠及小河流水的叮咚……

  吉首城内的街边、路边、水边,到处都有几人抱不住的大树,尤其是马路边上那一排排高大的苦栗树,上面结满了籽,树的主干以上枝叶重重叠叠,让道路绿荫满地。树上有鸟窝,一到夏天,麻雀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歇满了树枝,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大人们说,这是麻雀在开会,意见不合吵起来了。整个夏季除非落雨,它们似乎天天在吵,就没有过意见统一的时候。枝叶上常爬满了肥硕的蚕青虫,肥头大耳,颜色如绿叶一般青翠,大人们常拿了去做钓耳。爬树摘苦栗子、捉青虫、掏鸟窝,是我们每天必修的功课。为爬上树去,省力简便的办法,就是用根麻绳打上死结,套在两脚踝之间,靠绳附着在树干上的力量,支撑着我们幼小的身躯迅速蹿上树去。我们的爬树就是这样学会的。秋天,有工人会砍下树的枝枝杈杈,我们便争抢着拖起往自家屋里走,拿它们当柴火烧,而让我小小心灵更为好奇的是,为何每临到冬天,工人们都要用石灰水把靠近树蔸的一大截树干抹得白晃晃的。现在城里路边上种的都是观赏性较强的树木了,身材魁梧但“颜值”不高的苦栗树早退出了历史舞台,自然再也看不到昔日麻雀开会争吵的热闹场景了。

  城区西郊的西门岗,较为偏僻,听大人们说是豺狗出没的地方,为管束孩子们的玩性,大人讲了许多令儿童毛骨悚然的古怪故事,特别是那恶狼血淋淋的长舌、绿荧荧的眼睛,至今还浮现在我那颗喜欢稀奇的大脑里。以至于,在那个缺电少灯的年代,天一麻麻黑,我们便都带着满头大汗和一身脏兮兮的衣裤往家里跑。不是怕人,而是怕鬼、怕狼、怕熊娘嘎婆。

  每至清明前后,暖风吹绿了山坡,吹开了花朵,吹软了柳枝,可退下一截完整树皮管,做成柳哨,放在嘴边,呜哇,呜哇地乱吹,还有随手可取的葱管、树叶都是我们放飞梦想的鸣笛。用少许水和起一坨从冬眠中苏醒的泥巴,将其揉搓成方形或圆形,中间掏空、掏空、再掏空,壁越薄越好,而后对着掏空的中心哈上一口“仙”气,奋力往岩板上一摔,随即“叭”的一声脆响,炸起个大洞。那拙朴的泥巴,带给儿童们天真烂漫的快感,是怎样的一种质朴而又快乐的心情啊。

  上世纪七十年代,站在河街边还可目睹这样静美的风景:从吉首大桥溯流而上,沿岸相对而立着一幢幢富有湘西民族建筑风格的木质吊脚楼,参差错落在河岸边青石上的木柱子,用它们粗壮有力的身躯,靠着脚下磐石的力量,支撑着一个个楼里居住的朴实可爱的人家,不论日晒雨淋,也无论是洪水冲刷,它们一年四季时时刻刻就这样长久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担负着自己应负的那份责任。吊脚楼临河都开有窗户,站在窗口能望见水底往来闲游的鱼儿,和立在河边头戴斗笠、身背鱼篓奋力扳罾的渔夫。屋檐下的竹篙上常晾有洗好的衣裤、婴儿的尿布、自制的腌菜以及怄在柜子里有些潮润了的棉絮被褥等,色彩斑斓,迎风招展,河街的居民们用自己一种自然随心的习惯方式,装点着两岸的景致,不经意间展示出所里人各自对生活的偏好喜爱和独特的民族风情,给人一种极其愉快地原生映像。人影、桥影、河面游来游去的水鸭子、河中央穿梭往来的船帮上栖息着几只嘴尖而长的鸬鹚的小舟,还有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两岸沿河的吊脚楼,波心荡漾,淡墨浅韵,随风涟漪出梦一般的景象,那是怎样一幅令人心醉而又泼洒着淡淡忧郁的水墨画卷。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场大火,把河边的吊脚楼焚毁殆尽,这幅爽人心目的水墨画卷从此不复存在,这峒河山水之间,也永远无法再现那温润如水而又带有一些幽怨神情的山城风景了。

  童年,是花,是树,是芳草青青的河边,是留不住的回声,是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和渐行渐远捕捉不到的美丽。

  但无论怎样,在我的脑海里,童年是所里———我心中那片永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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