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志

　　又是一年父亲节！

　　又到一年断肠时！

　　我又一次想起了父亲，我又一次泪眼婆娑，往昔的画面如影相随，历历在目。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15岁时，父母先后去世，在那风雨如磐的苦难岁月里，饱尝了时代风波带来的辛酸与凌辱。而立之年，母亲在睡梦中悄然去世，之后四个儿女又不幸夭折，只剩下我和父亲孤零零相依为命。

　　父亲生来瘦小，身高一米五，体重不足五十公斤。一辈子与田土打交道，用弱小的身躯支撑家庭，盘儿养女。

　　土地承包后，父亲的劳动劲头更大了、更足了。家里的责任田、自留地都成了他心爱的宠儿，从晨到暮，从夏到冬，从早到晚，精心呵护。父亲干活精细，是个“好把式”，每丘田坎上的杂草，他都用柴刀削得干干净净，打扮得平平整整，不允许有一根杂草挡遮阳光，以致乡人感慨：虎伯这田坎像用刨子刨过一样。每一丘田坎，牛过处，他都用木桩围起来，挡得严严实实，远看像一幅绝妙的山水画。

　　每到包谷锄草时节，父亲把身体弯成一张弓，将地上的杂草用手一根根扯得干干净净，然后将它埋在包谷根旁，用厚土将它埋起来，垒起一个个小山包，他说这些杂草腐烂后，就是庄稼最好的原生态肥料。经父亲锄过后的包谷地，一个个起伏的小土包，一条条整齐的小土垅，一株株舞动的包谷秆，无论长势还是长相，在村里都是无人能比的，成为父亲赏心悦目的伟大杰作。每年七八月份，每次放学回家，当我饿得饥肠辘辘时，就到包谷地里掰一棒包谷，拿回家里，烧火烤熟，美美吃着，余香满口，妙不可言。

　　就这样，父亲用辛劳的双手，不仅解决了家里的生活困境，而且还能让我无忧无虑地读书学习。

　　父亲上过初中，能写一手好字，当过生产队会计。对我读书格外看重，要求极其严格，绝不允许我逃学偷懒。只恨当时我年幼任性，努力不够，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记得有一次，上五年级时，我穿着一双破凉鞋，要步行到两公里外的花垣县雅酉完小读书，因天下大雨，道路泥滑，还没走出本村寨子，凉鞋就破肚开口了，我索性就躲到小叔家里，邀他下军棋，大战三百回合，放学时才匆匆归返。不巧，被放学的同伴举报，还没等我走进屋里，父亲就脸色铁青，把正在喝水的木瓢摔在桌子上，大声喝问：“你今天到哪里去啦？”吓得我大气不敢出，噙着眼泪，木然地站在家门口。这时，父亲从扫把中抽出一根手指大的竹鞭子，朝着我的屁股狠狠地抽，痛得我又哭又跳。他边打边吼，不好好读书，长大了你还得像我一样！

　　第二天，父亲早早起来，抱着家里的老母鸡，到集市上变卖，给我买了双新凉鞋，而自己一双轮胎凉鞋，一直到老都没换过。从那次以后，我再也不敢逃学了。但终因偏科严重，第一次中考落榜了。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父亲平静地安慰我，一次考不起不要紧，下决心再来一次。

　　就这样，父亲又将我送回本乡两林中学去复读。为了节约开支，让我寄宿在小姑家里。为了提高学习成绩，我每天硬着头皮苦学，尤其是形同嚼蜡的数学和英语，我学起来十分艰难。我一再告诫自己，一定不要怕苦，要为自己争光，要为父亲争气。

　　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课，同桌轻轻地碰了我一下，指着操场边的窗户。噢，父亲正在窗户后悄悄地看着我，全神贯注，一言不发。这时，我全身燥热，觉得好没面子，恨不能有土行孙的钻地术。下课时，我走出教室，父亲把我叫到一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读书不能偏科，偏科就像走路，人家两条腿走，你一条腿走，再有劲也是走不过别人的。我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当看到我穿的还是单衣单裤时，父亲对我说，我带你到供销社去扯几尺布，让小姑给你缝件棉衣穿，天气越来越冷了。我说不必了，在父亲的坚持下，我还是跟着他去了，他花7元5角钱，给我选取当时最好的灯芯绒布料。我说贵了，父亲说贵点就贵点，灯芯绒经穿又暖和，别冻坏了身体。当我目送父亲，看着他怀揣灯芯绒布料，内穿破烂旧棉袄，外套粗布上衣，脚穿直筒苗裤，在寒风中哆哆嗦嗦离去时，我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扑簌簌流了下来。

　　在两林读书一年时间里，父亲不管多么忙碌，都要坚持每月来看我一次，每月按时给小姑家里送去大米，保证我的口粮。

　　但由于偏科严重，我第二次中考还是落榜了，我悲观丧气，万念皆灰，足不出户。父亲又一次开导我，过去的就过去了，想多了也没用，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下决心自学，有机会参加社会招考。就这样，我一个两次落榜的小秀才，在父亲的供养下，又开始自修学习。每天劳动回家，父亲不管再苦再累，只要看到我在看书，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在父亲的执著坚持下，1990年，我终于考取了乡民办教师，1996年转为公办教师，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次次说，崽当老师好，好好干吧！

　　从此，我走出家门，从村小到完小，从完小到中学，2004年调到县城箭道坪小学任教。在这期间，我结婚了，生儿育女了，父亲的生活担子更重了，但劳动的劲头更足了，弱小的身躯成为我赖以休养生息的大山。

　　从此，每次看到日渐瘦弱的父亲，我心如刀绞！每当想到独守空屋的父亲，我心酸愧疚！

　　2005年5月一个上午，父亲突发中风偏瘫。当我接到这一消息时，犹如万箭穿心，这都是因为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而造成！我当即匆匆赶回老家，把他接到凤凰县城。抢救之后，每当我看到父亲一瘸一拐地艰难行走，我只有痛苦和无奈！

　　2007年农历十月十二晚，我和父亲同床共枕，子夜12点左右，当我一觉醒来时，父亲不声不响地走了，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人世。那一刻，我抚摸父亲冰冷的脸庞，失声痛哭！那一刻，我放好父亲劳累的身体，让他好好休息！

　　十年前，父亲悄然离世，十年来，我悲痛地活着。

　　但今天，我可以骄傲地告慰父亲：进城13年来，在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中，我没有迷失生活方向，而是找准自己人生的坐标，洁身自爱，发奋学习，努力工作。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都将一如既往，爱岗敬业，奋发有为，牢记您的教诲，以此报答您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