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萍

　　因为要工作的原因，请了老爸来帮忙带孩子。

　　虽然，在我困难的时候老爸老妈肯出手相助，我应该感激不尽，但是对老爸过来带孩子的安排，我是有些想法的，因为觉得孩子太小了，男人不论怎么耐心，都带不好只有几个月的奶娃娃。结果，老爸只经过了几天的熟悉和调整，就基本胜任了，虽然不会给孩子洗澡、穿衣服，不苟言笑的他也不会哄孩子开心，但换尿布、哄睡之类的事情做得挺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在生活习惯上，老爸和我们存在很大差异，天天在一个屋檐下面生活，难免出现分歧。很多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他的思维里是多此一举；而很多他习以为常的做法，在我看来却是难以理解。比如，他洗碗不喜欢用洗洁剂，洗过的碗经常油乎乎的；他舍不得用专门的垃圾袋，用买菜的小塑料袋套垃圾桶，弄得垃圾乱散；他会往洗发水里灌自来水，说是用得久些。他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爱关灯，只要我们离开房间一会儿，他马上就会起身去关灯，有时刚好遇到我们回房间，弄得很尴尬……

　　想来也是正常，儿女在父母组建的家庭中长大，在潜移默化中将父母的习惯养成了自己的习惯，即便成年后接受了新的习惯，回到父母的家也能够立即融入，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但是，让父母离开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环境，来到儿女生存的地方，可能会百般地不适应。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完全陌生的方式，是他们掌控不了的方式———年迈的他们已经失去了迅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

　　幸好，性格内向、不爱与别人过多交流的老爸，来到我家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应。他每天都是差不多的作息，我上班的时候他带孩子，我下班了带孩子他做饭，或者是他继续带孩子我做饭，简单的家务做完之后就闲下来了。这时，他要么看电视，要么躺在床上发呆，很少下楼去走走，也很少和与他年龄相仿的邻居交往，并不在意生活的枯燥和单调。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老爸特别喜欢去食堂吃饭。

　　说来也得怪我。单位食堂有伙食补贴，吃饭打卡按次数计算，没吃的或少吃的能以现金形式发放。我跟老爸说过几次，提到自己之前很少在食堂吃晚饭，剩下了不少的餐次。从小苦惯了的老爸，自然不能容许这样的浪费存在，每天拿我的饭卡按时去食堂吃饭。幸好，食堂的伙食不差，天天闷在家里的老爸正好趁机会出去走走，透透气。所以，我支持他去食堂。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吃食堂成了老爸的一大生活习惯。他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是算着时间，拿着卡去食堂，比上班还要准时。因为没有什么爱好，没有什么寄托，老爸除了带孩子，一天的生活作息似乎都是围绕食堂的饭点来安排的。食堂的饭菜虽好，但终究是大锅饭，口味单一，天天吃难免会腻烦，有的同事吃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自己开小灶了。想到六十多岁的老爸天天吃食堂，我有些惭愧，跟他说：“要是食堂吃腻了，就到家里面吃吧，家常菜也花不了几个钱。”老爸却说：“从小吃苦惯了，有菜有肉就是好生活。”到了饭点依然还是去食堂。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舍不得浪费那点伙食费，想节约点买菜钱。渐渐地，我发现有时明明家里还有做好的饭菜，他也去食堂吃，和他一贯的勤俭节约相违背。

　　有一天，我以轻描淡写的方式，跟老爸谈起食堂。向来少言的他，谈到了十几年前在农大的学习，破例说了很多话。那次，他作为村里的代表，被扶贫队派到湖南农大学习种植、养殖之类的技术。学习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就是拿发的饭卡和学生一起在食堂吃饭。对于当了一辈子农民的老爸来说，到大城市、大学里生活的经历，是非常难得的，想必也是踌躇满志，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惜的是，当年学的技术，如今忘记得差不多了。这些天在食堂吃饭，他是不是找到了久违的感觉呢？

　　老爸这一辈子，可以说是辛苦了一辈子，忍耐了一辈子。很小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爷爷很少管家，他稍微长大就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成家立业，养儿育女。他性格压抑，不爱争强好胜，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改变别人，打扰别人。生活艰辛，他忍耐；遭遇磨难，他挺着；和别人发生利益冲突，他也不喜欢斤斤计较。老爸的一生就是普通农民的一生，没有跌宕起伏，稍微有些特别的，就是当兵的经历和在农大学习的经历，也是他一辈子最为意气风发、最难以忘怀的经历。在有人聆听的时候，他也经常提到当年练射击、投掷的情景，像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一般，说着说着，他也就不自信地把话题收回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大家都说中国是“倒孝”社会，父母对儿女总是不求回报地默默付出，儿女为父母做的，却总是很少很少。生活中，只听说父母满足孩子的愿望，很少有孩子千方百计地去圆父母的梦。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曾经信誓旦旦地对老爸说：“以后少做农活，没钱了我给！”到工作了，结婚了，养孩子了，才发现生活不易，艰难地将日子往前面过，根本没有闲心和闲钱为父母做什么。

　　最近，老爸说想到当年当兵的海南去看看，还说当时的部队番号已经不在了，驻地也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不会上网、很少跟战友联系的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想，是时候计划老爸的海南之行了。不然，像爱吃食堂一样，海南会成为老爸不肯说出口却又一直放不下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