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软铁丝般的韧茎，一指宽修长的叶，身染稻秧般的绿颜，蛮似稻秧的模样，这便是稗。

　　只因结了黍米似的果子，一双大手便伸摸过去，连根拔起，在绿毯样的稻田上空，作一个圆弧，稗便跌弃在稻田水口岩板上，茎骨折成三截。尽管稗将来的果可酿酒的，但农人见之，仍唾之：野草！

　　稗草是野的。

　　成为野草的稗子，便成了弃儿，一生便在生命线上苦难挣扎。

　　实际上，稗子一直在挣扎。我只记得，父亲育秧苗时，那种子是用水选了再选，不曾有稗的子实的。那它是怎么存活的？父亲说，上年的稗种就躲在稻田里，鸟雀拾啄不了，它太小；牛羊误食了它，也难食化它们的，这是苦难逼压下出的结果，不是这样的话，它早就断子绝孙了。其实，它们一生都在抗衡着断子绝孙的命运。

　　稗子抗衡着断子绝孙的疆场，就在稻田里。

　　冬天里，它们伏卧在寂寞的旱稻田里。这时，并没有人去看，也无人去管，就连鸟雀都不去光顾，因为用它饱肚，它太小；阳光也是照不到的，它们常常处于凹陷的泥窝里。而有的只是寒风，冲着稗嘲弄地地吹着呼呼的口哨，一遍又一遍。有的是大雪，雪们冷冷地将它们冻了又冻。或者牛羊走来，稗子种子就被深深地摁进泥土里。

　　一个冬天，稗子一直都被折腾着。当来年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的时候，稗便跟秧一起长，拼命地长。葱白的根须似坚韧的铁丝，呼啦呼啦地在泥田中蹿。春天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它们不能等待，也不能依赖，它们无法像稻秧那样依赖浓烈的养料，依赖温温的水。它们知道：春天里不努力长，就会落后，就会遭遇竞争的死亡！这时，它拼命地长，甚至是攻击性地疯长，长着长着，竟比稻秧身强体壮了。然而，农人的目光，倏然间锁定它，粗脚大手地探过去，呼啦几下，稗兄稗弟便被扔出了稻田，稗的生命便开始流浪。

　　稗子被连根拔起扔在路上的，或者扔在田埂上的，它们无水也能活上几天到几十天。看它们那白的根须，像探测器，只要发觉有湿润的地方，根须就带着整株稗子拼命地向前挪，歪了脖子也不放弃，哪怕只有一滴水，只有主动地活着才是最重要。

　　这时，我常常想：我们的水稻啊，没了肥料或者少了点肥料，就体弱寡瘦，耍赖不长，甚至少结一半的谷粒，若换成稗的待遇，它又将如何呢？汗颜啦，谷秧。瞧那被扔在水田出口岩板上的稗，一半根须已深入了田埂水边，断成三截的茎已扭曲地愈合了，艰险地生长着……有的稗子已经抽穗了，那粒粒微微的花儿，高过了稻子，作旗状风中舞动，叶沿处，有亮水珠儿，正沿了叶沿向叶尖作迟迟缓缓地滑落。不料，一双大脚又把它的身子踏伏在地，再一次断了腰、碎了脚脖！但此株稗还是幸运的，那些活在田埂上的兄弟，不是被利刀割断了头颅吗？自己毕竟还有三朵两朵细碎的花儿，不是在孑孓地摇曳着吗？

　　割断头的稗，软蔫了几天。由于它们还存在着一个下半身，有了下半身，就有希望。割断头颅的稗还是活了下来，然后又一次进行不屈生长。第二次生长的稗，尽管只可能结出不像样的几粒子实，但不屈服是它们的心性。看，水田出口的那株，作“之”字硬起腰杆，野气灵灵地把子实养育成熟，并倔强地扬起傲傲的子实，扬起一种野气，迎击下一个的遭遇……

　　稗，一生经历着寂寞的蕴藉，逆境中倔强地活着，最终把子实高扬过头顶。它的一生是苦的，但为了生命的延续，抱着一个信念，一路艰辛而来，毅然挺过生命中的劫难。

　　天地之物中，竟有这般野气的生灵，而作为人，我们又该做哪一类生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