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忠

　　距第二次离开藏区又小半年过去了，心里的那点骚动与牵挂,竟像驾车时没系安全带的提示音一样，时断时续，没完没了，大有扰你没商量的架势。

　　那一次去的是川西，没有上次的青藏之行那么纯粹，自然是七七八八地接触了一些风物，但也就是个左手摸右手的感觉。但一进入藏区，感觉就被激活了。神秘、肃穆、禁忌、虔诚、图腾等一些与散心舒心开心没有多大关系的意念，便不可遏制地油然而生，挥之不去，昭之不明。一种别于寻常的气场，别于寻常的氛围，别于寻常的心境，不浓不淡，不强不弱，不紧不慢，始终那么不清不楚地萦绕着你，约束着你，尾随着你，不急迫，不断弦，不强求，不撒手，一切都把你掌控在不急不躁，不知不觉，心甘情愿，跃跃欲试而又云里雾里，懵懵懂懂的火候里。

　　出行的团队虽然艄公济济，智囊满满，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积极建言献策，参游议游，但终归无法撼动那位通过民主选举而被拥戴为“头人”的权威。此公自恃具有出访川西藏域的半拉子光荣履历，大搞一言堂，权力任性到不信导航信臆测，不信地图信路人的田地，活生生地把终南捷径演变成漫漫征程，炮制出一连串难以复制的意外和惊喜。

　　泸沽湖至稻城亚丁路线的确立，就是“头人”力排众议，一言九鼎的杰作。确定了线路后，“头人”高傲得就像当年麦克阿瑟将军狂妄地叫嚣圣诞前夕解决朝鲜半岛战争一样，自信满满地提前为我们规划好了亚丁的晚餐。这个时候，就连白痴都不会相信，这条不足三百公里的路程，将要耗费我们两个白天两个半夜的时光。我们很诗意地从一个叫“女儿国加油站”的地方出发，接下来便“诗意”得一发而不可收：歧路如织，疑心大起，自信心降至冰点，逢人便问；禁牌当道，前有塌方；途遇铺路，单边放行，受阻于海拔四千多米的风口近四小时，卡口疏导员棉袍加身，玉树临风，怡然自得，我等龟缩车内，瑟瑟发抖，清涕涟涟；穷途末路，夜宿村店，酥油馒头寡淡得几成高僧，硬榻冷枕凄清得恰似活佛。

　　次日续赴前程，才知昨夜我们就宿于木里大寺附近，算是意外之缘。得僧侣亲为引导，沿藏经阁甬道躬身而行，敬奉各位先佛，至后殿仰拜尊神，终获赠哈达。或许是虔诚不够，神灵并未为我们的前途指明方向，哈达也并未把坎坷化为坦途。塘央路段，车辆在岩浪泥沟里蛇行，时速约可十数里。沿途人烟稀少，难觅打尖之所，几经颠簸，胃里那点酥油和馒头早已消耗一空，所幸结得女伴，积有余粮，得以渡过饥荒，始知旅途女伴除带来可以预见的拖累外，尚有不可或缺的一面。途中下车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车辆无法载重通行，属于强迫性减员；一个是虽然被颠簸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但对一些关键的景致却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和振作，心甘情愿地驻足观赏，流连忘返。且不说险峻幽深的峡谷，雄奇突兀的山峰，碧波荡漾的湖泊，单是那千年万古的苍莽丛林就令人怦然心动。由于远离机械，人力无法挪动，倒在路旁的粗重原木横七竖八，像乱石一样无人问津。途中偶或遇到藏民，得知一些乌黑裸露的山峰数十年前还是冰川覆盖的皑皑白色。

　　密林阴森，暮色四起，导航失灵，前途未卜，悽悽然，惶惶然，遥见山口尼玛堆和那迎风飘拂的经幡，不啻于定神的灵丹，使一颗悬着的心安然复位。你看，这就是藏传佛教的魅力所在，它至少向我们昭示即将越过这令人喜忧参半的塘央之境，进入相对平缓人烟渐密的东朗地界，腹中羞涩的油箱有望得到补给。果然，打听得藏寨中有经营汽油小生意的，平时仅供当地摩托之用，也不讲究什么标号了，价格更是宰你没商量，一壶壶灌将进去，狼吞虎咽。饥不择食，人车同甘共苦，肝胆相照。此段行程的收官奇遇是，夜色里尘烟滚滚中，竟有藏胞纷纷迎立岔路，争相指点迷津，令人动容。至此，持续车震十数小时，行程百十公里，于当日22时许驾临稻城补充能量，子夜时分抵达亚丁香格里拉镇。

　　亚丁是列入此行重中之重且最无争议的核心景区。随着游览车逶迤攀升，不由得感慨连连，感慨车道下无数被毁的远古丛林，感慨道路旁裸露处显现的稀薄土层，感慨视野里那些乔木为强根固体而自断枝稍的无奈，感慨人类持续膨胀的好奇心还能让眼前的冰川支撑多久，感慨貌似雄浑实却脆弱无助的生态悲情。但酸腐的感慨终究敌不过超凡脱俗的圣境,冰川、苍林、奇石、清溪、草甸、潭泊，还有那夹道恭迎的山雀和松鼠，还有那拄拐的藏族老太手持转经筒虔诚不懈地环绕灵塔和经幡行走的身影，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这靓丽的光景，和谐的氛围，掺和着始终萦绕于耳的充满藏域风情的歌曲，你只能自愧无能为力，将你的迷恋和陶醉明晰地表达出来，你恨不能此身顿化为大荒之境青埂峰下的顽石，你幻想着有朝一日你的灵魂会飘然至此永久栖息。

　　在“头人”的正确领导下，我们坚定不移地贯彻继续北上的方针。广袤无垠的草坝，草坝上悠然自得的牦牛群，牛群之上，蓝天之下，像电子广告屏一样不断刷新的壮丽云彩，乱石滩上的小海子，小海子身边的巨石阵,山涧激流，小河淌水……一路行来，无处不新奇，无处不稀罕，风光无缝对接,精彩全域展现。

　　“遇见仓央嘉措在理塘”。在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小城，看见这样一块貌似可有可无的招贴，如遭遇电光火石，呆若木鸡。这么说吧，哪怕是遇见秦始皇在理塘，哪怕是遇见拿破仑在理，哪怕是遇见范冰冰在理塘，哪怕是遇见特朗普在理塘，都不足以令人如此惊心动魄，都不足以令人如此难以承受。

　　在这一片空阔寂寥的藏域，任谁的出现，都无法变更它的模样，只有仓央嘉措的显身，才使得空旷幻化为空灵，寂寥幻化为生机。

　　不知不觉地，鼻子有点发酸了，喉咙有点干涩了，耳朵里仿佛充斥着绵绵不绝的低鸣，脑子里仿佛灌满了一些迷迷离离的浆液。

　　你知道，此时你并没受到到洋葱的刺激，并没有感冒发烧，并没有疲惫怠倦，并没有出现高原反应！

　　你只是无法确认，这是否是你久违了的，那种叫做感动的情愫。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给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只到理塘就回”。飞到理塘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一个心爱的姑娘。而此段衷曲的吟诵，竟然出自数百年前，一位在世俗红尘中摸爬滚打的达赖之口！

　　动乱时代的藏域，造就了这么一个集情歌王子与佛教领袖于一身的尤物，一个离经叛道的达赖，一个深情款款的歌者，一个亵渎神灵的人，一个充满人性的神。

　　这是仓央嘉措个人的悲哀，这是藏族儿女集体的欢颜。

　　这是艺术战胜宗教的一个罕见的经典案例。

　　骚动与牵挂至此揭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无法得出应有的答案。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让仓央嘉措亲自解析这人世间温情脉脉的沧桑与悲凉：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 不为祈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 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 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转山 不为轮回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