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宇

　　《一扇窗》选辑了黄标近30年来在国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散文、随笔作品百十七篇。这些作品取材广泛，有对故乡已逝风景及自己成长经历的回眸，有对亲情的深情凝望，有对人生事象的描摹与反思，也有对山川风物的赞美与吟唱。这一切，就作品的题材言，在散文创作中已屡见不鲜，作者用笔又多写实与直抒胸臆，亦不足奇。但天、地、人，树木、流泉、生灵及宇宙万象，给作者以灵感，并赋予文字特有的姿态与风骨。他的文笔可以在描写黄河、庐山、里耶、滕王阁中风情万种，在《人·树·狗》、《香樟树下》、《无名墓前，想起了我的爷爷》、《张心平先生与〈凝望那方乡土〉》中柔肠寸断，在《永龙界上云雾霏》、《灯火沉醉》、《拾掇故乡》、《普陀之秋》、《茶》中思绪绵绵，在《父亲》、《故事》、《赶山人》、《架牛汉》、《那年那月那人》、《自言自语VS自然而然》、《土家族音乐的活灵魂》、《甘为孺子牛》中传递出乡土人物特有的神采与风骨，给人一种美的享受。

　　尤其值得称道和珍视的，是作者对人的当下生存方式提出的拷问。

　　在这个精神遭遇物质严重挤压的时代，“心依何处，情归何方？”“找回自我，回归人之本来”，已成为当今社会共同的迷惑与叩问。《一扇窗》用散文的笔触和语言，对此作出了回答、诠释，给人以启迪：

　　“古窗是一幅悠长隽永的古画，如今的窗少了许多精雅与遐想，多了一些实惠与耐用。然而无论怎样的窗，功能依然没变，依然神奇地连接着两个世界：关上窗，营造出一个完全自由的天地，笑骂喜怒，皆由自己；打开窗，人便与外界有了联系，清风明月，葱茏明朗。东坡诗云：‘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若把‘篱’字换成‘窗’字，一样得体，幽幽一扇窗，给人们带来的是一方无穷境的大天地……怪不得人们常相勉励：别叹息，上帝关了一扇门，必将为你打开一扇窗！”（《一扇窗》）

　　“直到这时，才知道那些长久独守生命的人，其灵魂也高尚，其人格也强健，其心灵也丰富，其智慧也独享，最终卓尔不群……惟如此，才会沉浸在或哲学、或艺术、或文学、或戏剧、或考察之中。而所从事的事与情，只与智慧和心灵关联：勿须招摇过市，勿值市井言说，勿与欺世狭隘者攀谈。因此，智慧使其成了独行侠，孤独地来孤独地去，在精神旷原上和心灵天地间，衣袂飘飘地来去无影踪，走向成熟，实现大我。古希腊哲人说过：‘经痛苦之门可以走入生命之崇高。’被我‘换算’为：‘经孤独之静悟，可回归生命之本真达生活之本源。’”（《感悟文字》）

　　“长条桌，木茶碗，几许简朴，一种经典。静坐其间，喝着茶，凝望窗外神圣庄严的布达拉宫，顿时把心绪梳理得异常平静。沐浴着拉萨的阳光，再萎靡的灵魂都会晒得刚强与粗壮；品着拉萨的甜茶，再苦难冷漠的血液也会流淌甜蜜与温暖。”（《拉萨甜茶》）

　　“沉思中，一片枯叶，扯断了枝的牵连，从眼前悠悠划过，尔后，静静地飘落，轻轻地偎依在树的根旁。一瞬间，心的律动在淡淡春光里———曾经的春天，在心里，只与生命的萌芽有关，与未来的希望有染。单纯地以为，这个季节，万物只会循着时序的安排，发芽，开花。殊不知，春天，也会有凋落的叶，也会在百花的芬芳中，嗅到一缕枯叶腐烂的气息，而谁又知其心，却经历一场来自灵魂深处郑重的抉择呢。”（《春之枯叶》）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普陀的秋是吉祥、悲悯的秋，是自我见证与之融合的秋天。在这个秋天里我总是尽力眺望，眺望生命的茫茫远方。当尘事的纠缠堵住了所有的退路，总是在绝尘以外盼望明净安详的秋天。”“而普陀的秋灏天沧海，波浪沙滩，巨石亭苑，渔火钟声，古道潺湲……这些让人端详的事物，这些让人安心的载体，这些生命与圣洁的集合，或抽象或具象，或象征或暗示，让来自远方的人们倾心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和谐的，这里的所有都充满了关爱。”（《普陀之秋》）

　　“站在‘谁来投资保护谁、谁搞三乱查处谁’的匾牌下，在感叹大自然魅力和造物主神奇的同时，突然想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诗句来……”（《永龙界上云雾霏》）

　　而作者将精神向自然皈依，将灵魂向人性靠拢，为心灵寻找一片“诗意的栖息”之地，这自然与贯穿全书的作者的理想信仰、道德良知、博爱无私息息相关。

　　“听到这些话后，我很后悔，不该让舅舅为我的事去受孙子的奚落。不过，我总认为：人不管走多远，官多大，都要懂感恩，不能忘却脚下的土地和根本。”“之后，经历一多，这种隐忍无形中影响到了孩子：他从小就学会了分辨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尽管有时也在超市里乱拣一气，但打小就把零花钱规划得很好、看得很重。‘男孩子是要穷养的’，一切的育儿经都这样告诫着，但我不以为然：儿子上大学后，生怕他到了外地举目无亲多有不便，再似当年的自己一样地苦了，让人小觑了……诚然，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总归是令人安心的，一如坐在香樟树下的我，用最本真的善和对父母的体贴，咽下了那些流淌而出的欲望和渴望。”（《香樟树下》）

　　“其实，窗外掠过什么风景并不重要，只要喜欢的是那种流动的感觉，那种动态的享受。风景是流动的，心绪是流动的，让自己沉醉于外面的景色时，心扉就敞开了。如在喧嚣背后，能看到宁静；如在浮华背后，能看到真实；如在繁复背后，能看到简单；如在尽头背后，能看到最初……这就是幸福！临窗品茶，玻璃窗真空得没有束缚，透明得一尘不染；茶香让灵魂栖息，让心智平静。如你在生活中做的是你最不喜欢的事，那你就已经再无可失了。窗外是生活，窗内亦生活，只是隔了一层玻璃罢了。”（《临窗杯茶》）

　　“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就是爱，有爱就不惧怕。那么，成功的机缘在上帝面前也是公允的：不过，他总以为成功不是一切，如若失败，即失去一切！”“永恒的光芒迫得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神往山林中云霞般的宁静。只有在静夜，才敢轻轻悄悄地向星星、向长空倾叙心中的忧惶；只有在美妙的浪涌中，与清风与明月斟酌。面对迷惘的前路，他以‘淡泊思远’为标杆，记识着‘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情怀。青山不老，情怀依然！”（《自言自语VS自然而然》）

　　“如今，驿站上的每一次感动依旧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逼真，似种子拱破泥土的声音，肆意照亮我港湾中无尽的向往。总感觉有一种惦念从春天开始，到冬日结束，说不上是谁苍白了谁犯下的错。只是，那把关于雨季的小红伞，那串被青鸟抖落的旋律，还在山野上绵绵长长。”(《风逝的日子》)

　　“人生就这样：有许多门，可一些门只对一些人敞开的———我们不要试图去敲人生遗憾之门。当你珍惜过去，满足现在，乐观未来时，你就站在生活的最高处了；当你明白成功不会造就你，失败不会淹没你，你就站在生命的最高处了。”（《滕王阁记》）……

　　总而言之，《一扇窗》饱含了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对人性的颂扬之情，对社会的关切之情，多有触及灵魂、发人深省的人生思索，多有在世事纷争中归于宁静与平和的精神净化，体现了作者的家国思想和家园情怀。其中，不乏佳作，不少字句，堪称精警，其总体特征也显而易见：一是情感真挚饱满，二是手法多样不拘，三是叙述流畅稳沉，有清新、明丽、通透之感。尤其是“博爱”、“善良”、“哲理”、“乡土”成为全书的文脉，它流淌在祖辈承传给作者的血液中，也流淌在全书的字里行间。难能可贵。

　　毋庸讳言，从思想情感的穿透力和文字的表现技巧上看，《一扇窗》尚有不足之处。散文是一种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文学门类。在中国文学史上，不仅有流传千古的古代散文经典，也不乏现代白话散文的名著佳作。与之相较，《一扇窗》还有一定的差距。古人云，见贤而思齐。相信作者一定会有这种愿心，这从《一扇窗》中随处可见的作者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情有独钟，便可见出端倪。凭着作者对文学的这份虔诚、敬畏与勤奋，加上作者对文字的悟性，已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获得了一些奖项；倘若，作者能对业已成型的近300万字的作品，静下心来，进行再打磨、深加工，抑或将成为作者及社会的一笔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相信这份愿心一定能够实现。

　　是为序。

　　（凌宇，男，苗族，1945年生。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著有《沈从文传》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