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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7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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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仙 二 公(小说)

  ○李银慧

  记忆中的二公六十多岁,比祖父小不了多少,有女无儿。人民公社那会儿,生产队安排他放牛。放牛较出工舒服,而且可以挣工分,一般都是照顾老弱病残的人做。二公家里是二婆当家,大女儿、二女儿都出嫁了,家里还有一个十几岁能干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负担不重。二公既不要出工,又没有当家的烦恼,便如一个闲人。我打小在家时,常常看见他左手拿着一把弯月形的割草刀,右手拿着一根只扬不落的木条,哼着小调,不紧不慢,悠然地沿着山脚的田埂路,跟在牛后面上山去。别人赶牛上山,总是不停地用木条子抽打牛的屁股,催牛快走;二公赶牛却一点也不急,牛走得慢了,他只一味地扬一扬手中的木条,吓唬一下,他心太善良,舍不得打牛,怕把牛打疼了。别人放牛总要拼命地砍柴割草往回挑,他却不当一回事,有时扛一根小枯树,有时挟一把干草,有时甚至什么也不带,拐脚拐手地跟在牛后面回来。早上拿的草刀硬是没被他当作砍柴割草用,除了去荆棘中赶牛时披荆斩棘外,多数搭在手肘上,或走、或站、或坐,唱那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歌谣。别人挑柴背草赶牛到家开始煮饭了,他才不慌不忙地从距村一里外的山坳上露出身影。渐渐地,别人放的牛都那么瘦,唯有他放的牛膘肥体壮,大概是吃草的时间长一些,吃得多一些、饱一些的缘故。其实生产队的牛吃多吃少、肥壮与瘦弱,也不会增加或减少工分的,他却从不去想这些。清苦的日子他似乎没有感觉,时时像神仙一样地安然自在、快活地活着,村里人背后都叫他“神仙二公”。    

  二公屋后有几杆水竹,每年秋收前,他都要抽空坐在门前的坪场上编织自家用的格筛、簸箕、鸡儿笼、鸭儿笼等,偶尔也多编几个拿到市上去卖,换几个油盐钱。二公竹编手艺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他编的竹制品用青篾,结实耐用,有时还为队上编。二公住的村子离县城中心不过十来里,按说应该是城郊地带,也算是半个城里人吧,消息也该灵通、条件应该比较好。可惜二公住在一座山坡上的小盆地里,村里人把进城叫“下街”。他们下街要先下十五分钟的山坡,坡脚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沿河而上进城的公路约5华里。下街回家先走半小时的公路,再爬半小时的山坡。半座山把十里地隔成了城乡两个世界,村里人过的是清苦的日子。

  下山的路像从山上放下的一条青灰色的软梯,被风吹动,软梯的中间呈“S”形轻轻地搭在两个小山脊上。那时候,生产队天天要出工,晴天有晴天的活,雨天有雨天的事,很少有人经常下街,上坡下坡都是匆匆忙忙的,没有几个留意这条曲曲折折的山路。    

  也有勤快的人在收工之后,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种些菜,十天半月让老人或小孩下街去卖一回,挣几块钱。二公卖菜有回数,常不知行情,进城的路上,逢到有人买菜问他:    

  “老人家,菜多少钱一斤?”    

  “你讲多少钱一斤?”二公商量似的回。    

  “我问你呢!”    

  “好久没下街来,不晓得行市,你讲多少就多少,你莫还会混我?”二公笑得很谦和,好像他卖菜不是为了赚钱。    

  “一角五卖吗?”    

  “一角五就一角五嘛!”二公便取秤了。    

  乡里人菜季迟,偶尔也有卖不出去的时候,你再便宜,没有人问也是枉然。那时候不兴叫卖,认为叫卖是派上人家,下贱。逢此,真是左右为难:送别人,用血汗种出来的东西,心痛;挑回去,百、八十斤的,上山不易不说,回家吃不完也会烂掉。买菜的人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卖菜的也没办法。碰上亲朋熟人送上几把,也只好挑回去,一担菜一天工换不回几个钱,谁也怪不得。    

  二公也有没卖完挑菜回家的时候,路上逢人只说菜不好卖,到家自然要被二婆埋怨。与二婆相对,二公一般不说话,没气的时候,任你啰唆,从不吭声,该干什么干什么,或者在家里、或者出门。二婆是急性子,嘴狠,每回骂“死老鬼”,都越骂越气,肚子里常憋着气出不完,便常常吵架。    

  有一回炒菜,清炖红萝卜,二婆掌锅铲把,二公在灶门前坐在矮小的狗儿凳上烧火。开始时二婆说要烧旺火,二公便放块子柴;过一会儿,二婆说要文火,二公撤柴换草,不到半分钟又说要旺火,二公立即换草烧柴,一声不吭地奉命行事。后来萝卜汤炖干了,萝卜糊了,二婆甩了锅铲把便骂:    

  “烧死烧路!你喊他烧小火,他耳朵扎茅蚍了———快吃去!”    

  “你吼死路!都是你,一会大火一会小火。你是炖山珍海味?名堂那么多。火又不是泥巴坨,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怪我呢!”这回二公来气了。

  二婆却倏地笑了,边笑边骂:“几十岁的人了,火都烧不好,下回不要你烧了!”    

  “我喜欢烧得很!”二公气不打一处来,甩手出门去了。    

  村里人都说二公怕二婆,二公也不理会。有时二公来气了,操了家伙要打架,二婆又软了,干脆也出门去了,留下二公在家生闷气。    

  1981年冬天包产到户,牛分到别户了,二公不再天天上坡放牛,倒是经常下街去卖菜了。菜比往日好卖多了,有时一斤菜比以前多卖几毛钱,无奈二公家地少田远,种不了多少。他便改行,编织起竹器来,逢赶场时拿到市上去卖,慢慢地手边家里宽裕了些,有了一点积蓄。不料1983年的夏天,二婆无缘无故地得了一场大病,医生说是伤寒,好好一个人几天就变成了黄皮寡瘦的老婆婆了。二公叫上小女儿在医院照料,自己挑了几个烘罩、格筛去市上卖。可是到了市上,他好像第一次发现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竹制品堆成了小山,品种多、质量好,而且美观大方,他们整天守在市上、吃在市上、住在市上、拉在市上,而且一个个不急不躁,心安理得。二公第一次这么心急,第一次这么心慌,就像一个有急事的人所乘坐的公共汽车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故障了。傍晚,当他挑着一个也没有卖出去的竹器回家,爬着那曲曲折折的“软梯”时,有一种晃荡的感觉,有一种“青春不再”的悲苦。    

  二婆住院几乎花完了二公家的积蓄,二公不怨,因为二婆好了,总算舍财免灾吧。冬天,二公的小女儿结婚,找了一个话少脑子活有文化的女婿入赘。二公东挪西借,办完这件大事,又天天上坡去了。    

  九十年代的第一个春节,几年没有回家、在城里工作的我,携妻儿回到久违的家乡,惊喜地发现下山的软梯变成了绸带般的盘山公路了,二公家青瓦房变成了一栋两层小洋房了。    

  晚上去探望二婆,二婆已七十多岁了,我问她卖什么发财起新房了?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满姑结婚的第二年,你二公天天吃了饭没事就上坡去,到坡上的岩洞里打石头,一天搬几坨回来,还经常叫你满姑爷帮忙,后来就拿钻子天天地家里敲呀、挫呀,说是砌假山,后来拿到市上去卖,一盆卖几十块钱呢,再以后就有人上门来买。之后你满姑爷进城打工,一个月两、三千块钱呢,家里又栽了一些柑橘,赚了一些钱,就把房子建起来了。”    

  我为二公家高兴,遗憾的是二公已于去年冬天去世了,听人说村里修公路时,二公天天扛了锄头或铲子出义务工帮忙,他觉得参加修路是为子孙积德的善举,每天天麻麻亮就出门了,天黑了才进屋,路上边走边哼着他那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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