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溪

　　“这是我老婆的师傅。”林杰指着他PAD上的一幅照片给我看。那是一个穿着苗族服装，脸上布满皱纹，但很有神采的老人，她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手里拿着圆形绷子，正聚精会神地刺着一幅绣品。我猜，她就是易华的师傅龙红香老人了。如果是，她应该90多岁了。这么大年纪，还能刺绣，说明老人家的眼力劲儿不错。这恐怕与她长年累月坚持刺绣分不开。人到五六十岁，一般都会有眼花的毛病，但据说如果眼睛刚刚有老花的迹象时，不急急忙忙就戴上老花镜，照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慢慢地眼睛就会有所恢复。所以，当林杰告诉我凤凰县寨子村的绣娘平均年龄超过60岁，却仍然飞针走线，丝毫不影响她们绣出精美的苗绣时，我并不感到惊讶。

　　我从长沙专程去吉首，是与林杰洽谈将他的山谷居民苗绣产品放在产递网售卖事宜的。原本只计划看看他的产品，谈谈合作意向就打转的，结果林杰在饭桌上介绍起山谷居民的基地模式，说原先只是闲时绣点绣品的绣娘，现在与山谷居民 合作，做起了副业，刺绣在他的公司基地带动下已经渐渐成为一个产业时，我就很想去看看这些绣娘的生活。我对林杰说：“林总，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些绣娘？”林杰说：“当然可以，吃完饭，我们去坪朗。”

　　林杰是我湖南大学总裁班的同学，他和他的夫人易华，我们都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过课，但我们其实并不熟。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老师，他叫袁冰。他很看好林杰的山谷居民计划，要帮助林杰打造出一个饮誉世界的中国民族品牌；他也很看好我的产递网，一个媒体电商连锁平台，认为媒体与电商的结合，作为一门生意，首先已经具备了媒介属性，只要把媒体的协同性做好，成功的概率就十分大。我提出要与山谷居民合作时，袁冰老师就帮我和林杰同学进行联络，林杰同学自然也不敢怠慢我，于是，我到了吉首；于是，林杰同学专门陪同我参观，亲自为我介绍他们公司和产品。其实，那天吉首遭受暴雨袭击，全城停电，公司车间停了工，员工们待在车间里不知所为。林杰陪着我吃饭，我就想，他是不是应该去安顿一下公司的事后再来打发我呢？林杰冲我爽朗一笑，说，这些事还要我管？放心，他们晓得怎样去做的。话语里，对公司管理，充满了自信。不过，那顿饭吃得实在狼狈，因为没有电，电扇没法开，虽然在室外的凉亭里，还是让我汗流浃背。

　　坪朗离吉首城12公里，驱车很快就可以到。

　　在吉首时，林杰告诉我，他要带我去访问的绣娘，是一个30多岁的苗女，原先在外地打工，后来，山谷居民与村里建立苗绣基地之后，她就回来做了专职绣娘。她有两个孩子，原先没人照看，她在外地打工，担尽了心，回来做绣娘之后，收入有保障，孩子也有人照看了。她对这样的日子很满意。汽车沿着峒河西岸蜿蜒前行。峒河此刻浊浪翻滚，一些低洼的地方，浑黄的河水蔓延上来，几乎淹没了路面。马路边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拿着渔具在河边浅水处捞鱼。林杰摇开窗户玻璃，一路用我听不懂的湘西话与那些人打招呼，似乎是问那些人捞到鱼没有？我就笑，说，山谷居民的林董事长，还是蛮亲民的嘛。

　　不久，远远地就看见河对岸有一片具有湘西传统民居风格的房子匍匐在山脚下。林总指着那片房子对我说，到了，但过不去河了，看来，今天见不到那个绣娘了。

　　我朝对岸望去，那片房子规模不小。黑瓦翘檐，造型很别致。后面是山，临街是河。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半月形的弯，形成水抱江山之势，实在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只是河上没有桥。我问林总，那里住着不少的人家，没有桥，平时人们出行怎么办？林总告诉我，河里有石墩，不涨水时，石墩是露出水面的，人们踏着石墩，不影响过河，但现在石墩全淹在水里了，那些人家，就只好窝在屋子里不出门了啰。

　　车到河湾了，林总让司机左拐，说，我们去村部吧，那里也有绣娘。

　　村部也是一处湘西传统建筑风格的院落，进入院门，左手是一截风雨廊，连着一栋两层的建筑，是村部的办公楼。办公楼挂了很多牌子，一律原木色打底，雕上相应的文字，与建筑古朴的风格相映成趣。村部后面是山，前面是农田。对着村部院门，则有一道长长的照壁，照壁后面是一户户的人家，也大都是传统建筑。林总介绍坪朗时，说坪朗是个环山绕水的美丽村落，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都有一种原生态的味道，置身其境，我由衷地为坪朗那份田园风光所折服。

　　车停在村部院落里，林总和与我同行的李总进到二楼会议室，他们去看绣品。我被村部的建筑风格吸引，留在院子里各处转悠。我是一个自诩对传统建筑有着无比热爱的人，平时遇到带有传统风格的建筑，总是喜欢琢磨一番，这次也不例外。忽然，一股深深的惭愧涌上心头。我想起了易华，林总的夫人，一个喜欢湘西传统文化元素的女人。她原本不是服装服饰专业出身，接近30岁还在电信公司工作。她从零起步，学服装设计，学刺绣，收集各类绣品纹样，越8年，竟然成为时尚服装服饰与传统苗绣、芭排、土家织锦有机融合的设计大师，她把热爱变成了对传统的传承，做得有声有色。而我，号称喜欢传统建筑，但传统建筑的营造法式，我简直是一窍不通。如此看来，我只能算是传统建筑的一个欣赏者，实在算不得喜欢者。欣赏不过是带着审美的眼光去看，而喜欢，不参与其中，就只能是叶公好龙了。

　　村部人不多。一个白衣女子，我猜是村部的办事人员，后来得知她其实是市里驻坪朗村扶贫工作组的成员。她在二楼进进出出，端茶递水，做事显得十分干练。她叫杨再梅。她的服装看起来很时尚，没有一般农村女子的花哨，因而显得极为雅致。另一个是村里绣花负责人，似乎是叫小罗。我不能准确地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我进入会议室时，林总、李总正在和小罗对着一堆绣品谈论着花色、质量等，我不好贸然去打扰。我悄悄地坐下来，听他们谈论与刺绣有关的事宜。小罗大约30出头，是村里与山谷居民的对接人，小小的个子，黑皮肤，眼睛亮亮的，很聪慧的样子。她是村里刺绣技术比较好的人，七八岁就开始学刺绣 ，十四五岁就会给自己做绣衣了。问她会多少种刺绣的绣法，她说10几种吧。但她并不满足，她说刺绣的绣法太多了，要做出好的绣品，要将刺绣产业化，她和村里的绣娘们还要不断地学习、探索，学会更多的绣法。她很感谢山谷居民选了坪朗做基地，因为山谷居民发下来的活，都有图样，也会有专业技术人员上门指导，绣娘们只管照着山谷居民的要求刺绣就行了，这样大家的技法提高会很快。

　　后来，村里的第一书记也来了。她是市里派到坪朗村驻村工作组的总负责人，原本在市卫生局工作。她的主要任务是精准扶贫，而发展刺绣是坪朗村精准扶贫的抓手。她显然和林总很熟悉，进门寒暄过后，就进入讨论提高绣品产量和质量的状态。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坪朗村目前从事刺绣的绣娘大约50多人，平均年龄在45岁左右。

　　在坪朗，绣户是一个新的称谓。一般的家庭主妇，若是会刺绣，这个家庭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但并不影响她们干农活、做家务、看孩子、照顾老人，而绣品慢工细活的特征又使得这些家庭妇女能很好地利用闲余时间，为家庭创收，因此，吉首乃至湘西州都在推广这种“山谷居民+刺绣基地+绣户“的模式。就坪朗村而言，目前只有几十人加入到刺绣队伍中来，但随着山谷居民与坪朗村的进一步合作，这个村从事刺绣业的人员当会更多吧。

　　那天在坪朗村我看到的绣品有两批，一批是绣娘们自己随便绣的，青布绣片，上面是各色传统绣纹，有花草、喜鹊、人物，颜色以红白绿为主，苗绣特征十分明显；一批是绣娘们按照山谷居民发来的纹样绣成的，同样是青布绣片，图案却显得时尚很多，但又没有脱离苗绣的本色。我对林总说：“林总，易华真是了不起，她将民族和时尚结合得这么好，真是匠心独运啊！”林总也不客气，他自豪地向我介绍，易华为了将苗绣打造成颇具特色的民族品牌，默默地准备了好多年，单就少数民族图案，她就收集了上千条，并为这些图案建立了数据库。平时，她会不断地分析、研究这些图案，体会各种元素的运用展现出的设计效果；分析同一种纹样，不同的配色，会有怎样的变化。她坚持用传统元素去诠释她对时尚的理解，获得了不同凡响的成功。比如她设计并亲手刺绣的《绣连天》，2015年入围全国“百佳十强”旅游商品遴选；她主持设计的民族工艺品受国家文化部邀请代表中国参加米兰世博会等。

　　我这次没有见到易华，但在我心目中，她是一位身在湘西，但已走出湘西的了不起的绣娘。

　　其实，我觉得，林杰也是一位绣娘。或许，他不会刺绣，但对苗族刺绣产业化，他是功不可没的。如果说，易华是湘西苗绣传承的承上启下者和推陈出新者，那么，林杰无疑是苗绣产业化的设计者和推动者。他主持完成的《民族服装工厂化标准》已经成为湖南省标准，他还在继续完善，争取成为国家标准。林杰有一个理念，对于传统手工艺，发展是最好的传承，产业化是最好的保护。

　　苗绣还是苗绣。几千年的传承，它在大山里延续不息，但一旦遇到易华，苗绣便成为一种时尚；而林杰，则将易华对于苗绣的这份贡献转化为一个产业，形成品牌。苗绣从此走出大山，走向国际。他和易华，以及湘西老老小小的绣娘们，正在将湘西大山深处的美展示给全世界。

　　山谷居民是林杰和易华为他们的公司命名的品牌名称，他们对这个品牌的诠释里，有这样一些关键词：原生态、民族元素、传统文化、与时尚接轨，还有精准扶贫。这些关键词与他们的躬身实践结合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一代湘西人对民族文化的骄傲、自信以及作为一个湘西人的那种责任感。

　　我要离开坪朗了。临走时，和扶贫工作组的小杨互加了微信。我们启程不久，微信里传来小杨的信息：我不仅是工作组的成员，我还是坪朗人，欢迎您再次来坪朗指导工作。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叫小娟的歌手以及她的那首民谣：《山谷里的居民》———山谷里有风，山谷里有雨，山谷里有树，山谷里有河，山谷里的居民有许多许多代……

　　是啊，山谷里有风，山谷里有雨，山谷里有树，山谷里河……山谷里，还有一代又一代的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