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高 翔 图/ 石 健
(一)诗题
茶峒不是都市,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镇。站在小镇的某一处,用力咳嗽一声,茶峒的所有角角落落,都能够辨析出你的咳嗽声如何在小镇墙壁上弹起和跌落。
茶峒虽小,但是很精致。
茶峒的精致,如同是一首小诗,虽没有长篇小说的宏伟巨制,但短小的篇幅中,有唯美的情,有唯美的景,有唯美的爱,满山满川地氤氲。
走进这个地域,一瓦一楼一文字,一水一木一诗情。
也许这就是小诗的魅力吧,要不,大文学家沈从文不会为茶峒题写诗题———边城!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里,沈从文将“边城”写在纸上,只写在一个凄美故事的背景处。如今,“边城”已经被这里的人写在了一个小镇的地域上,写在外来人的眼神中,让人们的遐想围绕着这一题目,烟一样袅袅着远去。
(二)诗眼
人有眼而显俊美,诗有眼而生灵性。
翠翠岛,注定是边城这首小诗的诗眼。
因为边城古镇的形貌,仿若一个体育赛场上的弧形看台,翠翠岛正是看台前的赛场。每天清晨,边城人醒来,一推开窗户,他们的眼神和神思,仿佛遭遇到一块磁铁,倏然间被17亩的翠翠岛吸了过去,拔不出,扯不断,撕不破。因而,翠翠岛便自然而然地成为边城古镇的磁场中心,只要翠翠岛上有一丝风吹,有一丝柳动,有半缕春暖花开以及黯然神思,定然会牵动整个边城的思绪,于是所有关于古城的叙事和抒情,都会围绕着翠翠岛,缓缓展开。
思绪围绕着翠翠岛展开,只因一个关键词———翠翠。
这个词已经被画家黄永玉一笔凝固在翠翠岛上———9米的汉白玉翠翠雕像!翠翠的头正斜倚着手中的一束野花,一双眼睛羞羞涩涩,静静地望着远方。来自远方的你,会幽幽地想:翠翠在望着什么呢?她不是在沈从文的《边城》故事里望着吗?
其实,作为来自远方的你,其思绪已经围绕着翠翠岛中的关键词,对一首诗展开了深深地探寻。
(三)意象
对于诗歌的赏析,离不开意象,就边城这首小诗而言,同样不例外。
拉拉渡口就是边城的最经典的意象。
渡口一边是重庆市的洪安镇,一边是湘西的边城镇,两镇之间是清水江。江水静静,仿若平静的池塘。朗朗天空中的团团白云,精致地绣在水面上,若荷叶,一团大,一团小。一只灰褐色的渡船,在一根铁缆索的牵引下,忽而划过来,细细涟漪就柔软了一团团的荷叶……
在同样的拉渡情形里,翠翠在边城的下渡口,曾经帮着爷爷,在渡船上,拉渡过大佬和二佬,拉渡过自己清清纯纯的清晨,拉渡过自己的痴痴迷迷的朦胧黄昏。
而如今的边城的上渡口处,拉渡的老人尽管不是翠翠的爷爷,少女不是翠翠,喊渡声不是二佬的声音,但是这里有老人拉渡,有少女过渡,有黄狗跟班,还有喊渡的声音。当你看着船头某一位清纯纯笑着的姑娘,看着悠悠滑行的渡船,你的神思定会错乱,倏然间似乎回到了翠翠的凄美故事里———一生爱上一个人,却因世事的跌宕,在边城的渡口痴痴地等。这一等,翠翠也不知道将自己等成了别人的归人,还是等成了别人的过客?而当你用手搅动渡口那软软的水,那凉凉的水,倏然间又回到了现实里。
在边城的上渡口———拉拉渡口,你静静地滑行着,想着翠翠的一生,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一些感慨:每一个活着的人,不是做世间渡口的归人,就是做世间渡口的过客。
作为现代人的你,到底是归人还是过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拉拉渡口来过,像翠翠一样在边城来过……
(四)渲染
边城,属于一个人的小诗,所有的渲染都集中于清水江。
当微风拂过清水江的时候,粼粼波光一闪,又一闪,你的神思随着波光也一闪,又一闪。
那波光呀,可是翠翠第一次遇见的大佬的眼光?
曾经在端午节里,二佬从清水江里湿漉漉地爬上岸,湿漉漉地爬进翠翠的瞳孔。从此,翠翠每每临水自照,水中就有了二佬的脸色,在水面上软软地晃荡。而当翠翠心躁的时候,一脚搅动水面,原本好看的二佬的影像,顷刻间方寸大乱。
那波光,可是边城屯兵时代军人们的那些兵荒马乱的情感?曾经,翠翠的父亲和母亲,在这条清水江旁,唱着一个军人和边城女人的故事,翠翠就从那个故事中走了出来。后来翠翠母亲因喝多了清水江的冷水,断了呼吸,追随翠翠的父亲去了一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而当无风的时候,清江水如同一匹翠色的绸缎,一匹只有边城姑娘才可能欣赏到的最美的嫁妆,嫁妆上绣着飞动的鸟,绣着一山又一山的翠绿的树,尤其是嫁妆的边缘绣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作为边城姑娘的翠翠,这些都是她曾经的记忆。
偶尔,在清水江某个码头上,一个、两个长裙曳地的外地姑娘,慕翠翠之名而来,在码头摆弄着红裙倩影照相,其倒影绣在绸缎上,被跳出水面的某一尾鱼儿,乱了红红黑黑的光影,顷刻间,那红红黑黑的光影如同油画颜料一样,在绸缎上缓缓地流着,缓缓地淌着。
这些清水江带来的渲染,让边城这首小诗,便有了鲜活的色彩。
(五)暗 语
要读懂边城这首小诗意境,必须读懂边城巷弄里的暗语,才会明白翠翠是怎样被浓缩被提炼而出,才明白一个人的小情感外的一个地域的大情感。
边城这群苗族人依山而居、与清水江为邻,所以边城的巷弄,都是从河流这棵树长出来的枝枝节节。站在枝枝节节上抬头看,边城的暗语立马扑入你的瞳孔:巷弄的天空是随意撕裂的细缝,清澈的阳光从天空斜斜漏下来,活活的飞物就在光亮里独自舞蹈。巷弄里一半明,一半暗。在亮处,一只猫前爪使劲前伸,后胯隆起,咧着嘴,红舌卷起,在使劲地打着呵欠,然后身子一软又睡了过去,仿佛永远睡不饱一样;或者碰上一条翠翠家一样的狗,在地上卷着身子,翕动着鼻子,不认生,瞟一眼你后,倦倦地不动不移,难道它们是在逼仄的巷弄里生活太久?困顿得没有了太多的想法?或者在某一家的门口,几束越冬蒜头被主人晾在地上,蒜的淡淡光影,就在地上寂寞地移动着。
巷弄里,人影不多,偶尔有一个两个湿漉漉着裤子、赤着脚板的孩童,从清水江石阶跑来,这是边城巷弄中唯一的生动风景,湿漉漉的脚印就歪歪斜斜地留在石板上。孩童的后面,正背着一个大背篓的妇女,是孩子们的家人,背着一背篓的生活的艰辛,压得她们的腰成了成熟的稻穗……
就在你转身离去时,在巷弄某一处的墙根,会看到一盆花,清静地开着,忧郁地开着。这时,你会想,那是翠翠的魂魄么?还是这个小镇的魂魄呢?
(六)跳 跃
跳跃是诗歌的特性,边城小诗极具跳跃性,最为明显的是边城的白塔和碾坊。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白塔和碾坊走进了沈从文的故事,但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白塔倒了……而如今,边城的那座白塔又立起来了,那座碾坊又崭新起来了。白塔和碾坊,它们能走进边城的故事里,又能够从故事走出来,这种进进出出,让你的眼神恍惚,让你的思绪恍惚:这到底是在故事里?还是在现实里?
手摸着那冰凉的水碾石轮,就摸到了边城故事中的王团总,就摸到了二佬出走的一条根由,摸到了翠翠不眠的夜色,摸到了翠翠情窦初开的忧伤。但是,这些人在哪里?当看到水碾石轮上歇着的那一只红翅膀的蝴蝶,让你不由自主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结局,便想那只蝶会不会是二佬?会不会是翠翠?还有那白塔,一直白着,曾经守护着翠翠成长,如今还坚守在山坡上,守着一份干干净净的祈盼,是为翠翠?还是为边城这一群苗族人?
也许是为了让故事在现实中更鲜活,也许是想让现实在故事里更丰满,边城的碾房和塔在你的眼里清晰地存在着。
你的思绪在这种虚虚幻幻中跳跃,你的神思是不够用的,必然在故事和现实之中踉跄,找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去路……
也许,来路和去路都不重要。
(七)留 白
诗歌的绝妙,在于诗歌的留白,边城就有留白。
书法园就是边城这首小诗的最崭新的留白。
这里没有五颜六色花儿的修饰,自然停不下一只凑热闹的蝴蝶;没有五音的起伏缥缈,自然留不住赶路的雾,没有生活的扰攘,自然招不来锅碗瓢盆。只有冰凉的石头,只有抽象的文字,只有自然来的风,自然走的雨。
但是,这里站着中国百名书法家抄录的一部7万余字《边城》的书法,100块石碑,刻录着边城人曾经的高兴,刻录着边城人曾经的忧伤,刻录着一个人独坐船头的孤独的等待。
但是,作为一个地域中的故事,永远不会有尽头,100块石碑上的文字,只是浅刻轻染,大段大段的宏阔长篇故事,如何构思?如何铺陈?如何渲染?如何掀起跌宕起伏的情节?这必然是边城小诗的留白。
所有留白中的答案,也许就在明天会揭晓,也许永远不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