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荷叶从荷塘底探出水面，颜色浅浅，叶片卷卷，悄然进入世间。

　　嫩荷叶由于是初来乍到，世界中的一切于它都是新奇而陌生的。有新奇的快乐，看蓝天多蓝，风儿多柔。有预测不了的陌生艰险。荷叶刚探出水面，一些好事者看到它们，惊喜之余难免会伸出手儿抓捏它们，弄痛它们；还有花壳儿的甲虫，飞累了就歇在嫩荷叶上，肆意啃噬……这一切，荷叶儿不曾际遇，但是荷叶不怕，既然来到这个世间，就该在这个时空中，好好地活一回，或爱，或恨，或慈悲，便摆出一副箭镞的姿势，凌凌进入世人的目光。

　　不几日里，荷叶片儿全然舒展开来，圆圆的，仿若一轮轮华盖，撑满荷塘。

　　舒展开来的荷叶极其张扬。荷叶儿们的张扬，一方面体现在它们的气势上。毕竟荷叶没有荷花的鲜艳，没有荷花的娇美，在这个世界上，要依靠艳丽的色泽和妩媚来占据一席之地，怕是不可能了。但是荷叶是群体性的生命，在荷塘中一旦萌发，便发疯一般的撑起一轮轮的叶片儿，那么多的叶片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微风起处，便见叶片儿一起一伏地涌动，仿若万千兵马正浩浩荡荡在出征，气势磅礴。荷叶的这种表达的情态，不曾有半点收敛含蓄的意思。荷叶的张扬，不仅在叶片数量的气势上，还在它们的色泽上。荷叶固然没有荷花的艳，或者洁，但荷叶有绿意。满塘荷叶田田，近处是碧绿，远处是墨绿。不论近处还是远处，一律绿得不含杂质，绿得纯粹。你会疑心这是某一位粗心画家将绿色颜料泼洒到了池塘。这个时候，只见荷叶绿得澎湃，绿得歇斯底里。

　　处于张扬的荷叶，这时候是异常欢恋的。

　　毕竟荷叶来到这个世界，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美好，谁不欢呢？谁不恋呢？看看吧，风儿对荷叶是如此的有情有义。它们一会儿从东边跑来，将荷叶轻轻抚一抚；一会儿从南边跑来，将荷叶蹭一蹭。面对如此娇气可爱的风，所以荷叶就爱了，恋了。故而，风儿只要一走进池塘，荷叶们满心满肺都是欢喜。由于荷叶背面是灰绿色的，伴随着风的脚步，荷塘里便有一层灰绿的光，一边在风的脚步下欢欢地浮现，又一边在风的脚步后乐乐地隐没。那欢呀，乐呀，仿若情窦初开少女胸膛里的花，闪闪灭灭着。这风里，有时还带着些许的雨，在荷叶上便有丝丝拉拉的响声浮起，烟雾般袅袅，仿佛女子窃喜时低低的笑声……此刻的荷塘，有一种迷醉，满塘氤氲。

　　风中、雨中的荷叶是欢恋的，也是慈悲的。

　　作为一介小民的荷叶，没有大树擎起蓝空的能耐，没有雷电震撼山河的力量，但它们有慈悲的胸怀。在夏日雷电轰鸣中，满空是凉凉的雨珠儿，那是一群失意的苦难精灵儿———原本在天空漂浮得好好地却跌落了。雨珠儿从十万八千里的天空哗哗地摔下来，摔在荷塘岸的，摔在屋顶瓦片上的，全部粉身碎骨，惊心，惨烈。看着这一切，荷叶们便使劲地伸出绿色叶片儿，伸出巨大的手掌，怜惜地承接着从天而来的雨儿，承接着那些卑微的苦难精灵。于是，便有粒粒晶亮的雨珠儿，在荷叶的掌心中怯怯喜喜地滚动成一团。再然后，荷叶身子一歪，像放小鱼一样将雨珠儿轻轻地向荷塘放生，让雨珠儿游进该去的地方。雨住后，荷叶们又为一些小生灵们爱怜地搭起了特殊的平台。看吧，有一只两只的红翅膀蜻蜓飞进池塘，歇在荷叶边沿；有绿皮的蛙，感激地端坐于荷叶上，激情地排练着荷塘的一场雨后清唱。荷叶舒一口气，内心里便有一丝满足，悄然随着蛙鸣声飘远。

　　荷叶在进入世间时，随性而动，火热地欢喜着，深情地悲苦着。而到了秋冬季节，荷叶不可抗拒地进入年老，它该离世了！

　　离世时候的荷叶，却显得异常冷静超然。

　　看，荷塘里，一枚枚的荷叶在秋风中黄了。夏日里丰腴的叶柄干瘪得如老人的脖颈，只见瘦筋不见肉，且叶柄在某一处忽然就弯折下来，那宽大的叶片干缩卷曲着跟着静垂下来，整个荷叶是一种下半旗致哀的状态。叶片上还残留着一丝绿黄，那是叶片儿剩下的最后一口气，游丝一般。但毕竟还有一口气，这时荷叶不忧伤，因为枯黄后的荷叶已经将一切都放下了，放下了年轻时义无反顾的绿色张扬，放下了年轻时痴醉的欢恋，早已没有了牵挂。不像荷花老了还留下莲蓬莲子，留下未了的夙愿，留下无尽的秋日感伤。也不像池塘中的游鱼，在某一天突然老去后，依旧牵挂着太多的东西，死也不瞑目。因为荷叶明白，万千生灵不会一直处于青枝绿叶的状态，就好像海潮，有涨潮的时候也有退潮的时光。处于离世过程中的叶子，它们低着眉，在池塘中闲水自照着。

　　枯荷叶闲水自照，那是荷叶在禅定。深秋的风是它们的袈裟，在荷塘扭来扭去。荷塘水面，风动泛起一层密密经文，荷叶在心底诵读一次；风再泛起一层密密经文，荷叶又诵读一次。然后静静地对往事发丝梳理着，一丝是不服输，一丝是痴迷的恋，一丝是慈悲，一丝是老去……这一切有必要总结，有必要透悟。于是，灰蒙的晨昏中，清冷的月光下，荷叶的老身影立在荷塘，立在深秋的清寂里。而当寒霜降凝满荷叶一身时，那情形俨然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情形。也就在这时候，荷叶最后的那一缕呼吸，不知在何时，已然停止，但荷叶依旧站着。

　　荷叶到了这个时候还守着什么？不论在入世还是出世里，也许荷叶一生所坚守的，是荷叶信奉一生的生命律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