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湘

　　父亲走的那天，大雪纷飞，一年中，唯一的一天，雪下得那么大。在这个秋日，雪天似乎离得那么远，又那么近。可那一天成为我对生与死有了惶恐的日子，失去的人已经永远地遁去，留在尘世的人，仿佛一个在荒无人烟之地踟蹰的旅人，满目望去一片空白，无所归依。

　　站在一棵樟树下，无数细密的叶子在风中凌乱，它们似乎在追逐，向广阔的天宇招手。后山是寂静的，山林间有阳光，斑白的光线直泻而下，直立的杉树默然，重复着每个季节的来回。孤独的人，再也不能回到人间烟火中，永恒地与山林树木在一起，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土堆上丢下的彩色塑料纸，粘在泥土上，无力地耷拉着，匍匐在土堆上。

　　夜晚，漆黑的山林里，朦胧中可以看到蒙上一层毛玻璃一般的月亮，光亮透过云层，从枝桠间透到地面，水面。月色，在广阔的天宇中无处不在，不可躲闪，又无迹可寻，那个月亮真的是一个大玉盘，也不知道积蓄了人间多少光亮。它也许是贪婪的，剥夺了自然中太多清辉，就如贪婪的人儿，无底地膨胀了太多，直至有一日，他才幡然醒悟那种不真实的存在。       

　　时光如拾荒者，总想留下那些宝贝。可渐行渐远，我们可握住的是流沙，已经很少很少能握在手里。昨夜，我一个人上电梯，四面钢铁环绕的电梯墙面，冷冰冰的又显得沉闷。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进来了，他的头部还缠着管子，身躯已经是骨瘦如柴，瘦长的脖子上垂着无力的脑袋，耳朵已干瘪，萎缩在脸部两侧。也许，在这个医院里，他是常客。当人老了，医院无奈成为一种归宿，混着药味和消毒水味的地方，铁架床，这些东西让每一个进来的人只能忍受，谁都要呼吸那来自地面的寒气和无孔不入钻入鼻子嗅觉中的药分子。

　　他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父亲，那个冬天，父亲总是坐在沙发上，脑袋无力，他不愿坐在轮椅上了，其实坐在轮椅上他可以行动自如，在几间房子里来回穿梭，伴随着的是乒乓的声音，一会撞到门，一会又与柜子接触。或者，他开始讨厌那种声音，他丢弃了轮椅，宁愿孤独地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知道他的那种狂躁来自哪里，有一次，他在客厅里，坐在轮椅上，他后退着，不料把玄关撞到了，玄关斜倚在桌子上，上面的花瓶鱼缸倾泻而落，破碎的玻璃，金鱼在地上蹦跳。他像个无辜的孩子，望着那些，惊慌失措，和我们小时候吃饭时打翻碗是一个样子，他把轮椅摇开了，低着头懊恼地坐在一边。

　　南方的艳阳里，你渐行渐远，微笑的样子逐渐在记忆中成为一幅美妙绝伦的图画。秋风骤紧，早段日子，我回老家在家门前，在水塘边对您三叩首，干柴上燃烧的火焰，渐渐化成一缕青烟。我抬头望那天宇，白云蓝天如洗，四周围绕的树木依旧熟稔。而您，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