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中的乡愁 

　　○黎 忠

　　迷途

　　众生喧哗的繁忙都市里，各式传媒充斥着汹涌的乡愁，仿佛返乡与怀旧就是一剂良方，可以涤荡躁动不安的心灵，可以让万物静默各有方向。

　　于我而言，乡愁如同一碗刚烈的“苞谷烧”，彪悍的酒劲带来惬意的飘忽感，梦醒时分却尴尬地发现游离在故土之外。

　　由此不服气，努力去追忆；也因工作不得已，费心去思量。在淳朴的风情里，去提取家乡的特殊符号，找寻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湘西。

　　乌篷船与酉水河

　　湘西酉水河上的乌篷船，相比鲁迅笔下的绍兴同名款，体量更大，头尾更翘。桐油雨棚下可并卧三两个土家族渔民，亦可在前舱挑棚处简单烹饪。因山区水势湍急，乌篷船通常桨镐并用，险滩处辅以人工拉纤。

　　在名曰“里耶”的河段，有典型的水墨画场景。寂寞听涛的河滩上，静立着如闰土般黝黑少年。只有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芦苇，能看到他手中没有钢叉，胳臂上架着一张即将奋力扔出的渔网。一旁的严父在草鞋湿底上，摁熄了草烟余烬，眼里满是赞许。

　　月华如水的皎洁下，桨声灯影的河畔边，夏虫的低鸣，马头墙威立。恬静的里耶古镇枕着石板街安然入睡。

　　夯土墙与吊脚楼

　　作为殷商时代的中国建筑语言，夯土墙在湘西地区被称为“牛屎墙”，呈现得更加粗犷和随意。惹巴拉的祖宅里，尚有部分遗存。不过我见过最极致的夯土墙混搭，是凤凰的三江苗寨。页岩石片的深灰色墙基径直蔓延到墙身，和黄土秸秆的土坯交汇融合，浑然一体。看似简单随意，实则蕴含了匠人们的厚重的经验与质朴的审美。

　　吊脚楼则是苗族儿女对中华穿斗木结构的一脉相承，和因地制宜的发展。在钟灵毓秀的沱边，吊脚楼颀长的撑杆和精美雕刻的金瓜，像极了沈老笔下《边城》美女的裸足和首饰。

　　远山含黛，苍翠不语。和煦的夕阳斜照在木椽青瓦上，屋顶上飘出的缕缕炊烟，黑色的苗帕和白色的银饰在夯土墙里穿行，渐没在交印成辉的暖黄和烟雾中。    

　　小城故事多

　　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用来形容州府吉首市，再合适不过了。

　　十县一市（后为八县一市）的美食齐聚与此，腊肉炒枞菌，酸辣子炒猪肝，牛肉粉，醋萝卜，都是口味携卖相的饕餮极品。许许多多，不胜枚举，烩成一锅舌尖上的交响曲。

　　各式餐桌前，觥筹交错间，饮食男女的皮囊下，怀揣着各自精彩曲折的故事。    

　　有一间八十多年的学校，是故事会的青年励志版本，一茬茬州民中儿女带着故事从这里走出，或根植本土，或远走他乡，续写更为精彩的故事。

　　叠影画卷

　　下笔寥寥，乡情深重。重得惜字如金，重得扭曲了时空，掉进回忆的虫洞。

　　徐徐展开我心中“湘西清明上河图”卷轴，看到平行空间里那些鲜活的身影。

　　三十年前，青涩少年在母亲的陪护下，背负行囊从小镇出发。一整天的辗转，五种不同的交通工具，成就吉首求学的民中梦。

　　二十多年前，得意青年乘坐绿皮火车，从大学返家过年。窗风吹动长发，默念两行诗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十年前，微胖大叔带着妻儿和未酬的情怀，心情复杂去讲述逝去的青春。

　　半年前，日渐谢顶的中年职场男，采风三江苗寨，寻思着新湘西建筑的灵感。

　　这些身影在幕前跳跃，定格。淡出，合体 。揉开迷离的双眼，看到的还是那个河滩上古铜肤色的倔强少年。

　　剪不断的乡愁，抹不掉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