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一周闲情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7年10月21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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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多续一天缘
  张承印 摄

  王彦人

  痩月,如梳,静默于凌晨三点的苍穹。醒来,我悄立阳台,仰首向天,满心满怀的,是梦境里浓浓的还丝毫不曾淡去的苍凉与酸涩……

  街头,昏暗的路灯下,瘦小如十一二岁小孩的大姐,虚弱地歇坐在街边扶栏旁窄窄的石沿上,还扎着输液贴的右手抖抖瑟瑟地抓着一块蛋糕,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定是饿极了,她饱口饱嘴地塞着蛋糕,没有牙齿的腮帮子与蛋糕一起随着无牙的咀嚼而夸张地左右扭动。那张平日里塌陷的二指瘦脸,因此而显得有些饱满。大姐一边咀嚼蛋糕,一边抬头用灰暗的眼神望着我……

  这是梦。其实,这又不是梦。这是前些日子的一个晚上,我和外甥女晓慧搀扶着大姐从县人民医院的血液净化室做治疗出来,小憩在县城小憩公园旁边的情景。

  大姐在我们兄妹四人中最大的,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大病一场,导致聋哑,此生没有机会说过一句话。后来,她勉强用手势,与外人有些许的交流。许多时候,大姐一番强烈的诉说,换来的是外人的一个摇头,或者摆手,甚至于厌恶地呵斥。大姐的忧愁喜乐,疾病伤痛,没人顾及,除了那位永远也不嫌弃她的老母亲。六十年来,大姐没有去医院诊查过一次身体状况。几天前,外甥女打电话说她母亲病倒在床上,发烧还呕吐,吃不下东西。我催促她带母亲住院。电话那端,外甥女弱弱地回复是:需要借钱。在县中医院住下院来,检查结果出来———尿毒症!传统治疗几天没有任何改善,当自己周日从扶贫村宿村回来,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医生对大姐的病情及治疗建议是:病危,尿毒症,肺心功能不好!急需血液透析!否则……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电话联系了县人民医院的内科赵主任。他正好值班,建议快转来做血液透析治疗。急诊转院到县人民医院,血液透析室医生评估病人情况太差,严重感染,休克血压,建议速转州人民医院救治。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的大姐,一旦需要我们帮助,却是濒临死亡的紧急求助!

  大姐家共两人,姐夫也是聋哑残疾。外甥女外嫁,家庭经济情况不好,尿毒症的治疗费,来回医院的车旅费……外甥女犹豫了。“及早做决定,给我们医护人员时间!王姐,病人有治疗价值的!”赵主任诚恳地催促我。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好!”我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有份心酸的坚定,“我们转州人民医院!费用我来承担。”

  我在家我排行最小,小时候,家人都昵称我“老满”。听母亲说,我生下来的三个月里,哭闹不止,不分白天黑夜。家里人烦透我,除了母亲舍不得外,就只有大姐不嫌弃了。或许,是我的哭闹她听不见吧?那时候,在生产队,“工夫王”的母亲放队里的牛,泼了命一样地上山进谷割牛草,“闯工分”。大姐就背着我,忠诚地跟随在母亲后面,穿梭在荆棘丛林里。风过处,山芭茅万头攒动,似在伴奏助威,为那个惊天动地的哭叫声,总有一个焦急万分的“啊~啊”的安抚声。一天下来,母亲肩扛着近一百公斤的牛草钻出荆棘林,汗湿衣襟,蓬头垢脸。大姐也是筋疲力尽。背篓里的哭叫终也是声嘶力竭。几乎,每一天,重演着这一幕。小时候,每次听母亲讲这些以前的故事,我心里总暗暗地决定:“有一天我长大了,一定要照顾大姐,回报大姐!”工作后,忙得昏天黑地,几乎忘了有恩与疼爱着自己的亲人,偶尔闲下来,想:你们等我不忙了,条件再好一点,定来回报…… 

  救护车拉响急促的警报,带着我们往州人民医院疾驰。大姐虽然精神极差,但始终没有睡着,不时抬眼想看看车窗外,想知道我们将要带她去何方。输液管因为急剧的车速,大幅地摆动着。坐在担架旁边的我,俯下身,左手固定住输液管,右手握住大姐枯枝般的手。虽然,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但是,几十年了,我们姐妹何时曾手心相对,两手交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脉动?而且,这一握,是生死相携!泪,滑下了面颊,我在心里默默恳求:“大姐,请紧握我的手,跟着我走!老满一定救你!”

  大姐刚住院的第二天清晨,老母亲对正在漱口的我说:“你大姐的病可能好不了了。昨天窗外有猫到哭。”母亲是个农村人,大字不识,极相信万物有灵。“猫儿经常有叫。”我安慰道。晚上,已经躺下的我,又从自己的卧室走到母亲床边,玩笑地说:“今天,陪老妈睡一晚!”我知道,八旬老母对大姐的病很揪心,不能安眠的。果然,母亲说:“我们母女说说话好,这样的机会也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我这么些年受着病痛,死去活来地坚持着不肯走,是因为舍不得你造孽的大姐。如果我走了,你大姐受难了回娘家,谁为她开门?……”我坐靠在床头,装着摆弄手机,不以为然地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苦再难,大姐也希望多活些日子吧?建档立卡户,医药费政府出大头,其他的我来负责。”

  其实,我心里明白地知道,又聋又哑又瘸的大姐,这六十年来受了很多的苦。这些年来,无论酷暑寒冬,大姐总高一脚低一脚地上山翻扒,山上出什么野药材、野果子,她都要摇摇摆摆地去采摘,金银花、山药、三步跳、枞菌、板栗子……每次,她都一点一点背回来,老母亲就拄着拐杖给一点一点翻晒在院子里,聚集起来。丰收的时候,一两个集市时间,大姐的山货还可以卖十几二十块钱,买自己的鞋袜是没有问题的。大姐秉承了我们王家勤劳的优良传统。就在她住院前四五天,我去乡下接母亲的路上,还看到她坐在烈日下的路边抽柴火。停下车来,我跑去递给她几串葡萄和几个桃子。大姐依然坐在路边的草丛里,拍拍手上的柴渣,将水果放在衣兜里,指着自己的胸,比划着,喃喃着。见我没反应,她也就作罢了,抓了个桃子,吃了起来,很饥渴的样子。明晃晃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大姐好似没有感觉这天气的酷热。我怎么也意想不到,几天后大姐竟然倒床住院,诊断是致命的尿毒症!当时的大姐,一定是病着的,她其实是想告诉我,她身体不舒服!

  大姐胆子很小,总是怯怯的,包括回娘家。有一次,她不知又受了什么委屈,摸黑回乡,不敢敲门进屋。她悄然守候在大门外,不知有多久。已然上床休息了的母亲,感觉心里不踏实,起来拉开大门,蓦见大姐靠在大门口的水泥扶栏上,瞪着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老母亲糖尿病近十年。在老家,她经常卧床不起。年近六十的哑巴大姐,就摇摇摆摆地从外嫁十多里的村子回娘家,主动承担起照顾老母亲的任务。每次离开前,大姐必然从村井里半桶半桶地提水回家,蚂蚁运粮食样地帮老父母的水缸备满。没有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话,大姐离开时,用手指指村口的远方,无声地告诉母亲她要回去了。一直以来,老母亲最大的愿望是大姐先她老人家而去,那样才免得大姐留在人世受苦……

  深夜十一点多钟,救护车驶进了让我们充满希望的州人民医院。曾在医院工作二十年的我,第一次对医院有如此深切的感受!我们满怀期待地将大姐抬下救护车。但是,急诊科值班的医生却爱莫能助地告诉我们:没有床位了,连洗胃室也住满了病人。怎么办?难道,我的大姐,真的没救了?我拨打一个又一个有可能获得帮助的电话。深夜十一点多了,又有谁还能接通电话呢?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终于,有个同学的电话接通了!走,市人民医院!我们将大厅里担架上的大姐重新推上救护车……

  吉首市人民医院,将大姐从生死的悬崖上拽了回来!但肾病科的周主任知道我也是同行后,很中肯很含蓄地告知我,大姐病情的严重性,以及治疗预后的不容乐观。我很明确,很诚恳地对周主任说的:“大姐原本就受尽委屈,我不能在治疗这个环节,让她再受委屈,我会尽力的。更何况政府对建档立卡户疾病救助的政策那么好,作为扶贫工作队员的自己,怎能不让自己的大姐去争取救助治疗的机会?我就想,多续一天手足缘分,同时让大姐的女儿,能守在母亲身边,多敬一份孝心,让我的老母亲也多续几天母女缘……”作为同行,周主任感慨不已,决定积极支持我的决定。

  仰望苍穹,默默祈祷,希望大姐与我们的缘分久些,再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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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多续一天缘
三张传单
陪母亲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