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局里开表彰大会，我和妻子都在表彰行列。驱车赶往县城，途中得知，母亲正接替弟媳为上初中的侄儿侄女打理生活。

　　几年前，因孩子在县城上学，我和妻子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间，以方便我们探望孩子住宿。母亲在县城和侄儿侄女一道生活，我打算亲自进厨房，做些母亲爱吃的菜，再把母亲和孩子们接过来美美吃上一顿，一大家团聚团聚。可学校统一就餐，我不好意思违反规定，又无法带母亲同去，只得放下和母亲共进晚餐的念头，赶往学校吃工作餐。

　　就餐途中，我拨通母亲电话，说天气凉了，让她吃晚饭后过来，我和妻子一道引她上街买两套秋衣。母亲高兴应承。

　　吃完晚饭走出来，淡淡暮色笼罩县城街道，华灯初上，灯光将街道装扮得格外温馨。突然想到对母亲的允诺，我立马掏出手机，拨通，侄女接听，说她奶奶一吃晚饭就高兴地出门了。从弟媳租房走出，到达我的住房，其间有两公里路程，母亲得穿过整个县城。我深知母亲长期住在小村庄，生活的艰辛让她养成格外节俭的习惯，她绝不会花5元钱去坐出租车。想到母亲年迈且腿脚有病，我立马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风急火燎地往家里赶。

　　我眼前浮现母亲行走在街道上的身影。沧桑岁月已拽去母亲的强壮和丰盈，温馨灯光洒在她的头上、肩上和背上，在她脚边留下清瘦身影。从母亲面前走过的，全是她不认识的人……

　　赶回，门前没有母亲熟悉的身影。拨打电话，侄女再次接听，说她奶奶已回家中。可无论我如何解释，母亲都不接听我的电话。我知道，我无意中伤害了母亲。她生气了。无法，我走下楼，再次拦下出租车，赶往母亲住地。

　　母亲真切地站在我面前：身上穿着的那件夏衫，是我和妻子前年从县城街道上买的，长时间水洗，早已褪掉它本来的色调，灯光下呈现灰白色；脚上穿着那双她从乡村地摊上买来的廉价的黑色布面平底鞋，鞋口布边有些破败，露出刺眼的白色。在城里时髦人眼中，那双鞋早可扔进垃圾箱了。看见我，母亲先前的不快顷刻间烟雾般消散，满脸笑容地站在我面前。

　　打开车门，我将母亲让进车内。为了不让母亲多心，我告知她媳妇正在街上等她过去，一道为她挑选衣物。反光镜中的母亲，开心地笑了，脸上的皱纹，如同盛开的鲜花。母亲还和先前一样，很容易满足，儿女几句贴心话，她就立马快乐了起来。

　　走进服装店和鞋店，妻子不厌其烦地挑选适合母亲的款式，一一拿过来让母亲试穿。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眼中很好的衣服和鞋子，母亲总能从中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要么鞋跟高，要么鞋底硬，要么衣服款式不好看，要么布料质地不好，要么颜色过于鲜艳，似乎所有服装店的衣物和鞋店的鞋子都比不上她身上所穿的。说实在话，平常陪妻子上街，我实在没有这份耐心。我知道自己不能惹老人生气，所买下的衣服和鞋子必须要老人自己喜欢，无法，我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她们一道，从县城街道东头往西头一家店一家店地搜过去。逛店子选购衣物，我没有经过妻子足够的训练，行走过程中，双脚发酸，脚掌发麻。每走进一家店子，我就找沙发坐下，让妻子陪着母亲选购，我负责给钱就行。

　　现实生活中的母亲，绝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了什么？想和自己的儿女享用足够的生活时间？六十多岁的母亲应该还没有步入那个年龄阶段。

　　我疲倦地坐在台阶之上，让妻子和母亲一道走进地下服装超市。过了很久，母亲和妻子才从里面转出来，妻子手中，终于有了母亲所需要的服装和鞋子。很简单的问题，终于搞定，我如释重负。起身，我伸手接过挑选出来的衣物和鞋子，赶到售货员前付账，账单刷出，一共486元。母亲看我从身上取出皮夹子，喃喃自语：“早知道那么贵，我还是不要算了，害得你们破费……”我没有理睬母亲，走出商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母亲塞进车里。完成任务，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汽车发动，母亲不时伸出头来向后张望，不停交代我们早点回家休息。最终，她的面容和声音随着汽车一道消失在街道尽头。我对着妻子说：“现在的老人，名堂多，难以伺候，苦了你啦！”站在旁边的妻子如同打量陌生人一般，看我半天，说：“你时常认为自己是聪明人，感情上面，其实你什么也不懂，母亲挑选的不是衣物和鞋子，挑选是价钱，她今天选购的三套衣物一双鞋子是全县城最为廉价的。”

　　我的眼前，耸立一所装修豪华的宾馆，绚烂灯光漫射开来，弥漫在城市的夜空中。毫无疑问，这样的场景和母亲脚上的破鞋子是不相融合的。奢华和简朴，那是两种极端的对比，那种强烈对比在这一刻真切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不停玩味妻子的话，顷刻间，我觉察到了自己的无能和渺小。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母亲，她是我生命中最为至亲的人，我竟然因为陪她上街疲倦的原因，而长时间忽略她心中的想法，以至于让她失去了我应该为她付出的一切。想到母亲脸上深深的皱纹，想到母亲头上被秋风挟裹高高扬起的发丝，想到母亲时常疼痛难忍的双脚，我真切地体味到酸楚的滋味，它如同不息的浪潮，肆虐的秋风，无情地冲刷我构筑于心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