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佩志

　　我的家在湘西凤凰县的腊尔山高寒台地，山高林密，神秘美丽。我生于斯，长于斯。虽然这些年来，我远远地离开了她，但她一直留存在我的心际。如果说，乡亲和山林是台地高原最优美的诗篇，那么，背篓就是这诗篇中最动人的诗眼。

　　背篓，与苗家人有着不解之缘，她让我想到了我的家乡，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姐妹……

　　上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一个苦难的家庭，父亲成分不好，生得矮小瘦弱，还患有慢性肝炎。在那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为了养活5个儿女，多挣一点工分，母亲在参加生产队劳动的间隙，会背起那粗大的柴背篓，在小道边，在山坡上，小心翼翼地拔开草丛，用竹夹子去搜寻、去夹取一坨坨牛粪。傍晚，放工时踏着朦胧的月光，母亲又背着百来斤的牛粪，把腰弯成了弓形，吃力地一步步在路上走，每走一步都直喘粗气，汗水把面颊浸得黝黑，背带把肩膀磨出血印。就这样，靠着母亲一篓篓的艰难驮运，茅坑被填得满满的，每年的春耕交肥折算，母亲得的工分很高。

　　为了不让我们兄妹几个饿肚子，每天晚上放工回来，母亲又会背着柴背篓，挑着粪便，去自留地里种南瓜、栽红薯，靠着南瓜、红薯、包谷饭的充饥，一家7口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中艰难度日。

　　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担任守山员的父亲，在工余饭后也暗暗地编织背篓，托人到墟场上变卖，自己凑点医疗费。可是没过多久，这事让村里的“专干”知道了，地主崽子长资本主义“尾巴”，不得了的大事啊！一个烈日炎炎的日子，父亲被揪到公社，背着背篓，戴着高帽子，游街挨斗，本已虚弱的父亲，当众昏倒。那天夜里，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失声痛哭……

　　背篓，你压弯了母亲的脊梁，扎痛了父亲的心房，盛满了我童年的艰辛。

　　1994年9月，我吉首民师毕业后，分配在两林中学任教，我和妻子恋上了，亲友们常为我一家人担心———个头不高的背篓女，能撑得起你脱贫致富的希望吗？但在背篓家庭里长大的我，对背篓姑娘有着特殊的感情，她们勤劳、能干、健壮。就在这样的不解中，我和妻子结婚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婚后，老人老了，小孩尚小。妻子在家里独力支持。为了盘子养老，妻一个人耕田种地，背篓、锄头、柴刀成了她的随身三宝。早晨，妻背着一个背篓，将一包包化肥背到田间地头；拿着一把锄头，将地里的杂草薅得干干净净；执着一把柴刀，将田边地头的灌木草丛砍得整整齐齐。晚上，背着一篓满满的猪草再叠上一大捆柴火，回到家里。就这样，凭着坚强的意志，瘦小的肩膀，勤劳的双手，我家的8.3亩责任田土，春耕夏播秋收冬种，在妻的精心呵护下，连年增产。每年秋收时节，妻将老了的包谷棒摘进背篓里，插得紧紧的，装得满满的，“嗨”的一声，背篓上了肩，两手撑腰，上身前倾，穿行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男人们要用四五十挑才挑完的包谷棒，妻硬是一篓篓地背回来了，在家里倒成一座座小山。年迈的父亲，牵着小孙子的手，在包谷堆边转悠，乐得合不拢嘴。

　　1998年，我因痛心妻子的辛劳，将她带到镇上享享福。没想到劳动惯了的妻子就是闲不住，又借我坐在校门口的地利与人和，开了个“便民小店”。一个花背篓随车到乾州、禾库、腊尔山等集市赶转转场，把山里的辣椒、茶油、包谷等一篓篓地背出去。把山外的文具、百货、蔬菜等一篓篓地背回来。在老少无欺的经营理念下，妻子的生意做得有滋有味。年底，我家里买回了当时有名的“韶峰牌”黑白电视机、“海燕牌”收录机、还给我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日子过得富足而滋润。

　　背篓啊，你背走艰辛的岁月，背回丰收的五谷，背回了家庭的幸福，也背来了山里人甜甜的希望！ 

　　2004年9月，我调入县城凤凰工作，时过境迁，孩子读书要钱，老人治病要钱，吃穿应酬要钱，家里的那点小积蓄已是杯水车薪了，我只好租房而住，又一次沦落为“流浪家庭”，饱尝搬家之苦。为此，我终日愁容难展，多少次悄悄垂泪，梦想着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安居乐业，能过上安逸舒适的城市生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妻住进凤凰后，不忧不愁，一个花背篓，一个小竹筛，一身苗家女打扮，又做起了民族饰品生意。

　　清晨，妻早早起来，背着花背篓，穿过石板巷子，走到北门码头，面对悠悠沱江水，背靠红红古城墙，与姐妹们一道摆起了长长的摊子，竹筛上摆放着小孩鞋帽、花带背包、金银首饰、土布蜡染等琳琅满目的民族工艺品。一群群朴素靓丽的苗家女、一排排玲珑剔透的花背篓，一个个密密挨着的竹筛，成为青山绿水边，红墙古阁下一道别样的风景。浓重的土腔苗音，清甜的苗歌号子，漂亮的民族服饰，火热的叫买叫卖，山水人城融会成一幅绝妙的民俗风情画。

　　随着凤凰旅游的蓬勃发展，妻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仅2005年国庆黄金周，就挣了6000多块钱。背着背篓做生意，成了妻的一大乐事。

　　在朋友的邀约下，我参加了集资建房。2007年国庆节，我在付清房款后，第一个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居，休闲沙发、葵花吊灯、液晶电视等现代家具一应俱全，父亲就像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拄着拐杖在厅厅室室里走来走去，笑逐言开。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就像藏着个蜜罐子，越想越甜。

　　饮水思源，感慨万千。感谢党，让我们这些乡下人也过上了城里的生活；感谢政府的惠民政策，让小小的花背篓成了我家走向小康生活的新希望。

　　如今，背篓生意已成为一种时尚，在尝到甜头后，妻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妻邀约了3个同行，合伙开一个“辣妹子背篓店”，进行旅游产品开发，传承民族传统工艺，发展特色产业，将原来简单的柴背篓、米背篓、花背篓等日常生活用品进行精加工，做成既有收藏价值，又便于携带的旅游产品。

　　开业以来，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小巧精美的背篓工艺品受到国内外游客的格外青睐。

　　卸下背篓的苗家女，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春雨，穿着自己刺绣的花衣，戴上自家的银饰，走在石板街上，步履矫健，神采飞扬，仪态万方，余音绕梁，妩媚动人。工余饭后，她们学礼仪、唱苗歌，口吐幽兰，朴素端庄，洋溢出一种穿透岁月风尘的魅力。她们不仅给自己增添喜悦和幸福，同时也让千年古城变得更美丽，更迷人。

　　天开图画，民富国强。我的妻子，我的姐妹，我的背篓，恭喜你们得到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