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再生
不难发现,人也好,动物也罢,在忙忙碌碌之后,沿着弯曲的小路或是宽敞的街道,都不会走错归家的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圆圈的那头开始,经过三百六十度的曲折,慢慢又回到了圆圈的始点。经过漫长的岁月,经过生活的再认识,家———这个特殊的字眼开始散发诱人的芬芳,强烈地吸引着人。
在上个世纪那个特殊的时代,我家告别了县城,去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因为不知何时能回城,父亲和母亲悲伤之中,将沅江边的老宅廉价转售,带着家小挥泪而别。
来到一个偏远的苗寨,我们得到了村民的热情接待。生产队队长把我们安排到一户房屋稍宽的社员家中借住。我们把从城里带来的有限家什搬进房,房间顿时显得窄小。家人忙碌时,身子会碰到身子,东西也没有办法摆得整齐爽快。
那一夜,散着清辉的月亮挂在天边,月光潺潺地从木窗外飘流进屋。经过一整天的翻山越岭,父亲在混乱家什铺就的通铺上发出疲惫的鼾声。母亲坐在煤油灯旁,叠着一沓弄乱的衣服。我和小妹不知愁是啥滋味,带着新奇在大通铺上嬉戏。母亲看着这对儿女和房中的家,摇摇头,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有了母亲的勤劳,窄小的房间焕发着些许生机。历经几天,整齐有序了,洋溢着暖融融的气氛,有了家的感觉。父亲与大哥合作动手,在房间的出口旁,用土砖和揉好的黄泥垒好了灶台,安上铁锅,我们便在这僻静的山窝里安营扎寨了,成了地道的农民。
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跟着村民们一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田耕作,进山开地,即使身体有些小毛病也不会丢下田地挣工分。尽管这样出工劳作,工价依然很贱,到了年底盘算,比起有些村民尚好一点。我家通常会赢利二分钱。由于母亲和大哥吃得起苦,耐得起劳,他们还被生产队评为“先进生产者”,得到了人民公社表扬,母亲还曾出席了州代表会,大哥也成了大队的赤脚医生。
这一年好事连连。公社考虑到我家的实际情况,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些福利。公社书记把福利款交到父亲的手中,说:“竖屋吧,有了窝,心里才踏实、才安心哪!”父亲与母亲相商,也有了竖屋的打算,可是钱还欠一大把,在这穷乡僻壤山旮旯里,到哪里去凑钱呢?
腊月二十二,远在广东佛山的姨妈从邮局汇寄了200元钱,是给她姐姐拜年。手里捏着这钱,父亲和母亲高兴了。当天晚上,父亲去找队长,母亲去找妇女主任,商量竖屋事宜。然而,事情就是那么凑巧,寨里有户村民立了新屋,多出一栋老屋空在那里。 为了节省土地,妇女主任便去那户村民家中做工作,她三言二语将屋转让的事情搞定。父母决定在年前搬进那屋去住。
屋是木屋,一排三间,矗立在苗寨的中央,屋前还有二十几平米的空地,夏天的夜晚可供人纳凉谈经,后来成了我家的菜园。木屋的右边已用木板装成,左边只是个空架子,没有大门,空荡荡的。木屋虽然很破旧,这里毕竟成为了我们的家,从此可以自由自在,遮风挡雨,充满温馨。
大人们任劳任怨,把岁月的清苦飞快地打发走了。为了这个家,父亲如村农一样皮肤变得黝黑发亮,母亲的双手变得粗糙布满了裂痕,大哥一声不吭地用心挣工分。
一天傍晚,夜幕渐渐降落到山窝里,大山的轮廓朦朦胧胧,寨前传来了几声狗吠。大队支书来到我家,将一份公函递到父亲的手里,通知我们可以回城了。这消息再次把我家暂时的安定打破。
落实政策回城,没有落脚栖息的地方,我们只好通过单位打通关节,租住在浦市后街一栋民居里。父亲和母亲仍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忙碌碌,家中依然是那么清贫,日子依然是那么清苦。
由于经济条件束缚,我们只能租住两间房子,房里的摆设仅仅是两架木柜三张床,简简单单。一间父母住,另一间摆两张小床,我睡一床,妹睡一床。房内昏暗,空气混浊。晚上,我和小妹做作业,同用一张桌子,同用一盏油灯。
家是简陋,但仍有父母的爱。在家的精心呵护下,我和小妹得以快乐成长,成为当时家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人。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在社会发展的大潮中,因为承继了父亲的韧性,母亲的勤劳,清贫开始远离我们,生活变得美满,但有些牵挂和愿望时不时会在心中浮现———好想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屋,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家。尤其是当儿子进了省城读大学之后,这个愿望越发强烈。
一天,从住在新街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一个信息,在那群错落有致的建筑中,一栋商品楼尚有住房出售。第二天,我和妻便去了那里看房。楼房是新建的,房子肯定好,有近百个平米,比起我过去所住过的房屋要强百倍。房子不仅有主卧室、客房,还有宽敞的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有可供养花的阳台。楼前楼后是宽敞的大街,街两旁的人行道旁栽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树上不时飘出小鸟的歌声。我和妻开心地笑了,立即办理了购房手续。
住房落实了,我和妻又斟酌起置办房内的装饰。明净的窗户安装了漂亮的落地窗帘,每个卧室的床上都摆放了席梦思床垫,铺有梦洁床上用品,舒适宜人;墙壁边一字排放了三架大书柜,柜内是我珍藏的书籍。窗边的书桌上,摆放一座台灯,供我夜晚看书写字。客厅中摆放了仿红木沙发,沙发旁立着一台冰箱。正面墙边,摆放一台29英寸彩电。比起以前,我的家要好上百倍,千倍。
这时候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妻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终于,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不再像水上的浮萍没有根基,心儿不用再四处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