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龙清彰
7月,保靖县夯沙乡政府在赶场天举办“苗族文化节”,中间搞了个唱苗歌比赛。四五百名歌手唱得难分难解,赶场的人群听得如痴如醉。从7月唱到8月,连比七八场还难以分出高低。歌声缭绕在夯沙场上空,经久不散。
夯沙场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也是个歌声荡漾的地方。
夯沙峡谷有50多里长,上半段归保靖县夯沙乡管,下半段归吉首市矮寨镇管。峡谷里有二三十个村庄,上万人居住,绝大部分是苗族人。
夯沙乡政府是峡谷里唯一的乡级行政机构,乡政府所在地位于保靖与吉首交界的夯沙村。农历逢“五、十”日,乡政府前面的那条的街道就成了赶场的地方。
夯沙峡谷山高谷深,悬崖壁立,奇峰突兀,怪石参天。谷底有条小河,弯弯绕绕,清清凌凌,缠缠绵绵,低吟浅唱沿着峡谷自北向南,穿过夯沙场流进峒河。沿着谷底转一两个弯或走一两里地,迎面就有一个村庄。再仔细看一看两边的山坡,不时会发现有村庄掩映在树荫里。再望望悬崖顶上,那里竟然还有村庄蹲在上面。平时里,村庄里的人各忙各的,到了逢场天,人群就从山顶、山坡、河谷向夯沙场汇来。
夯沙场是峡谷里唯一的墟场,场上只有一条二三百米长、七八米宽的街道。平时,街道冷清空旷,但到了赶场天,街道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并向连接场头的石拱桥和公路膨胀过去,延伸有里把长。
“夯沙”苗语的意思是“歌声荡漾的峡谷”,夯沙场当然就成了“歌声荡漾的乡场”。歌声荡漾的乡场,自然是充满了快乐。
苗族是个生活在禾苗上的农耕民族,中国的农耕文明有多远,苗族的历史就有多远,那么赶场的历史也就有多远。可惜苗族没有留下文字记载,但从世代传唱的苗歌中就有“伏羲古时就赶场”的歌词,可知苗族在史前就开场了。至于夯沙场的历史,口传在北宋时就有了场,有文字记载的《保靖县志》,证明在康熙年间夯沙有苗民赶场。
搬屋造田之前,也就是上世纪70年代以前,夯沙场是在小河南岸赶场。那时的场是赶在一条窄窄的、短短的、光溜溜的青石板街道上,两边是两排黑黝黝的木房子,木房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留下一线天给街道透亮。每栋临街的房子前都鼓出一个木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排比水桶小一点的圆形玻璃瓶,里面装着水果糖、捧棒糖之类的糖果。柜台后面是木板做的货架,货架上摆放着糖、盐、肥皂、鞋子、盆子、布匹之类的货物。柜台下,摆放瓷缸、塑料桶等容器,里面装的是酒、酱油、醋。
并不是每栋房子的柜台都有东西卖。那时,私人是不能卖南杂百货开餐馆做生意的。卖南杂百货开餐馆做生意的,肯定是供销社的柜台、店铺,或者是供销社准许开的代销店。
本来夯沙一直是在农历“五、十”赶场。为了与国家作息制度接轨,人民公社把赶场天改在星期日,也就是七天赶一次场。赶场天也是生产队的休息天,这天,生产队要派人到场上购买生产用品,村民们要到场上购买生活用品,有些人顺便到场上卖点私货,补贴家用。
赶场天,除了供销社的店铺被赶场人围得水泄不通,格外热闹外,石板街上还摆放着野菜、野果、野味、柴禾等一些没有列入计划的山货,等着赶场人来购买。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公社的干部对这些山货装着没看见,再说他们也常常买野味来解馋。
尽管场上没有很多东西,赶场天到了,人们还是从河上河下朝乡场赶来。不管有没有事,都要到场上转一圈,心里才舒坦。
掌家的人赶场一般要采购点东西回去,而年轻人赶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时的人是不能随便去天南海北的,甚至别的村庄也是不能随便出入的。成家立业的人倒也无所谓,但那些年轻人就耐不住了,青春的躁动让他们无法呆在村子里,他们需要找异性倾吐,需要释放爱情,需要寻找伴侣。赶场天是他们走出村子的唯一机会。因此,他们场场必赶。
小伙子们没钱买新衣裳,就把旧衣服洗干净,用木板压平整,赶场天穿上,浑身利落了许多。姑娘们把装有花绣,嵌有花带,缝有花草的土布往身上一披,那平淡的身材、容貌,奇迹般地泛出了明丽的光彩。
小伙子们打着呜往场上走,姑娘们踩着歌往场上赶。姑娘们佯装去买货,小伙子赶紧凑上去问价。姑娘们买糖,小伙子们立即去讨糖。姑娘们进饮食店吃面,小伙子们马上给她们占了座位。小小的青石板街上,年轻的目光抛来抛去,夸张的表情风姿万千,感染了来来往往的赶场人。日子的艰难,生活的艰辛,劳作的艰苦,都在墟场上灰飞烟灭。这一天,是属于快乐和幸福的。
粮食不够吃,有人提出搬屋造田,增加水田面积。夯沙墟场占了那么大的地方,成了搬屋造田的主要场所。公社动员了全社人马,突击在北边的偏坡中挖出了一片屋场,将场上的人家全搬到山上去。接着把场上的青石板撬出来砌田坎,把屋场炼成了水田。墟场迁到小河北岸的一片沙洼地。夯沙场从此告别了古老的地盘。可是,不管墟场迁到哪儿,峡谷里的人赶场的兴趣依然如旧,赶场的心情依然快乐。
场迁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不用谁号召,沙洼地不久就被填平了。乡里的干部拿石灰一划,一条新街道就出来了,乡直单位和村民在两边陆续建房子。过了一些年,接通场头,连接两岸的石拱桥建了起来,乡场向南岸延伸。现在的夯沙场是赶在一条贯通小河两岸的水泥街道上,要模样有模样,要规模有规模,场场有五六千人聚集。那些搬到山里的场上人一户户搬回原来的地方,想摆摊就摆摊,想开店就开店,家家户户把朝街的房子打开做门面,外边的货像潮水一样涌进场上,山里的货从四面八向场上汇集。赶场天,货挤着人,人踩着货,让从来没有走出峡谷的人也感受到社会变了。
一个星期赶一场早已不适应峡谷里高涨的生意激情,乡政府一个通告发出,七天一场就改回五天一场,赶场日又恢复了原来的农历“五、十”。
夯沙场虽小,但农产品很丰富,也很环保,很受城里人喜欢。由于距吉首市区只有二十一公里,这些年它一直充当着吉首城区的农产品供应基地。赶场天,吉首来的商贩早早就候在场头上,乡里的货没落地,就被抢购精光。
与别处的乡场一样,乡场的店铺里、地摊上码满挂满了城里的便宜货。从针线、纽扣、衣袜、鞋帽到洗衣机、电视、冰箱等,品种多得数不胜数。现在,连农机、摩托车、汽车也能在乡场上买到。夯沙场变成了一个应有尽有的大超市,峡谷里的人不用出谷也能买到想买的货。
生活越来越好的苗族人,多才多艺的细胞复苏了。他们渴望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唱歌、跳舞、打鼓,表演他们的才艺。于是,歌声、鼓声,踩着轻快的舞步朝人群汇聚的乡场上拢来。
在去赶场的路上歌声响起来了,“妹妹停脚听一听,哥哥唱歌给妹听,妹去赶场没得伴,哥愿陪妹到黄昏”。小伙子跟在背背篓姑娘的后面,用带有磁性的声音挑逗。姑娘想也不想就野辣辣地回了一首:“哥哥竖耳听一听,妹妹回歌给哥听,谁想跟妹搭个伴,就给妹妹背东西。”歌声一往一回,欢快地向乡场上汇合。
乡政府觉得乡场小了一点,人少了一点,不时在逢场天举办苗歌会、苗鼓节、文化节等节会。乡场上,唱歌的围成一团,打鼓的围成一圈,卖货的拼命吆喝,买货的攒劲砍价。年轻人的眼睛盯在同样年轻的异性身上,嘴巴吐出各种各样的话来试探。这时,谁还能说得清乡场是用来做什么的,生意场?恋爱场?还是歌舞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