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代清 摄 文/田二文 父亲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都在与土地打交道。七十多年来,父亲用辛勤的双手在家乡那一片或肥沃或贫瘠的土地上生产稻粟菽黍,遵循着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本的客观规律,日复一日沉淀自己对土地顶礼膜拜的情感。 1981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到户时,家里分得了十多亩田地。看见一下子有了如此多的可以创造无尽物质财富的地产(只有经营权),父亲十分高兴,逢人便说,“这不是做梦吧?”高兴之余,父亲又满腹狐疑起来,“土地属于集体,怎么说分就分了?”父亲的高兴源于生产队“大锅饭”终于被砸烂,而父亲的纳闷源于对土地问题有着太多的感慨。经历新旧社会两重天地的父亲,十分清楚土地政策的深刻变化:旧社会土地掌握在地主手中,土地成为剥削穷人的工具;新中国土地化作神圣不可侵犯的集体财产,成为社会主义优越性的集中体现。现在田土到户,那不是对集体化的公然否定?作为一名普通百姓,面对突如其来的重大变革,父亲在思想观念上自然难以一下子转过弯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农村的改革并未因人们的迷茫与困惑而停下脚步,相反联产承包制这一被实践检验的伟大创举,以锐不可当之势遍地开花。如火如荼的发展形势,让父亲心中存有的担心迅速消弭,继而释放出冲天般的干劲。 从此,作为一个庄稼汉,父亲在“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千古俗谚的警示下,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春耕、夏锄、秋收、冬储,用犁铧荷锄迎送周而复始的乡村四季,用沉甸的丰收果实回报身处的伟大时代,从来不敢草率经营每一分田地,而是精耕细作,精益求精,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料理那诞生五谷的田丘地块,一年又一年加大投入。原本没有生命的土地,因为父亲的精心侍弄而呈现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土地,自然不忘对主人的真诚回报和慷慨馈赠,产出的包谷粗如牛角,产出的稻穗壮过高粱……人多好种田。我家兄弟姐妹7人,在责任制到户后的七八年时间里,羽翼未丰的我们绕在父母膝下,成为父母生产上的勉强帮手,为家庭的未来尽一份微薄之力。 但是,自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家里的姐妹陆续出嫁,几个兄弟也被打工浪潮席卷,家中只剩下父母留守庄稼地拼命劳作,将一副忙碌身影旋转在故乡孤寂的空间。 人生易老。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父亲,没有把土地唤老,自己却很快从半百之年进入耳顺之年,又从耳顺之年进入古稀之年。几回回,望着一天天衰老下去的双亲,我们做子女的总是劝两老放弃田土,由大家供养。父亲说:“我们还有力气,不给你们添麻烦。”于是,我们退而求其次,劝两老抛荒一部分田地,捡上等的种种,够吃饭了就行。为了让子女放心,父亲每次对我们的忠言口头上答应:“好!好!”却未曾有一次照办,而他每每对子女们的解释只有那么几句话:“看着那一块块肥田肥地,我舍不得丢啊!过苦日子时(上世纪60年代初)要是能有田土各种各的好政策,人人都饿不着了!”他近乎哀叹的言语,流露出对曾经的缺食少吃日子的深深回忆,表达出对土地心醉神迷、魂牵梦绕的依恋和千千万万地地道道的农民对土地最淳朴的感情。那种长进骨子里的对土地的爱和虔诚,不事农桑的人是难以理解的。也许时至今日还紧紧抱住土地的行为并不足取,但之于“锄头落地养全家”思想根深蒂固的父辈,我们没有理由去妄加否定。试想,要是没有庄稼人的苦心耕耘,没有大地的春华秋实,我们靠什么活命? 烈日下汗滴脚下的稻粟菽黍,风雨中身行故乡的田畴阡陌,父亲劳作的情景时常幻影我的眼前。在父亲能动的一天,他不会抛荒分毫土地,土地已经成为父亲生命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