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军

　　我认识三个九妹。一个是自家的堂妹九妹，还有一个表妹九妹。最后这一个是作家九妹。

　　认识这个九妹很偶然。

　　2007年夏，我因为“非遗”保护的课题需要到酉水首八峒的八部大王庙实地考察，去之前在查阅有关网络资料时，看到九妹写的老魏的故事。老魏叫魏品富，是个农民，他家就住在八部大王庙附近的沙湾村，他数年坚持搜集土家文物与民俗用具，开办了酉水第一家土家民俗博物馆。我在沙湾见到了老魏，采访了他。那时候，在心里十分感谢九妹，因为是她的博文提供了线索，使我得以了解到沙湾在修建碗米坡电站之后土家民俗的变迁情况。

　　2008年春，湘西州文联、花垣县政府和吉首大学文学院在茶峒（现边城镇）组织苗族作家龙宁英作品研讨会。在这个会议上，我第一次见到九妹。会场设在临江的望江楼里，九妹作为保靖代表与会。会上，九妹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见她低头做着笔记。和其他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作家不同，九妹穿着朴实，不施脂粉，素面净颜，像一个害羞的大一女生。

　　吃饭的时候，因为半个保靖人的缘故，我特意和保靖代表坐一桌。保靖文坛资深作家兼文学领头雁彭图湘老师一一介绍保靖的作家，第一个介绍的就是九妹，然后不停夸奖，赞美有加。言谈话语间充满对九妹的偏爱与褒奖。我好像早就认识这个九妹了！毫无陌生感。我问九妹，你老家是保靖哪里的？她答，碗米坡附近的。就是拔茅寨的啊。我一听，哎呀一声，原来你和我外婆一个地方的，怪不得一看就像我表妹！那样就自然亲切和熟悉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奇妙感觉。是的，九妹和我家的表妹们以及我的姨妈们舅妈们太像了。不仅外表像，而且神态和为人处世的作风个性都十分相像。也许是同饮一条酉水河的缘故吧，他们都是那样的淳朴善良，那样沉默无语与世无争又那么富有自己的倔强个性。

　　这以后在网络里与《团结报》的晚报版里与九妹更多地熟悉起来，她很勤奋，几乎每期的周末版都可以读到她的散文。有时候，居然一期报纸同时发表她两篇文章。这在其他湘西作家那里还是没有的现象。有时，读后我就给她打个电话表达一下读后的兴奋心情。我说，你现在是晚报版的专栏作家了啊！

　　以后我陆续带学生到酉水采风调查，和九妹有了更多的接触。在九妹的文章里，得知了她的家庭，认识了她那活泼可爱被称为“跟屁虫”的儿子，也认识了她的体贴人的敬业的又爱喝几两的教师丈夫，认识了她辛劳一辈子舍不得花用儿女钱财的慈祥父亲，认识了她那把水仙当大蒜炒菜吃的善良婆婆。当然也进一步认识了那些文学艺术界的熟人们，比如女作家龙宁英，女画家关洁，著名画家苏高宇以及毛泽东文学院里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家们。

　　在我眼里，九妹是一个犹如亲人的好妹妹。她朴实无华，为人低调，她勤奋能干，待人友善。但她绝不是一个闭塞的村姑，她富有才华，阳光上进，能写能画，在湘西为数不多的女作家中，是一个具有鲜明个性与特色的优秀作家。

　　作为作家，九妹与其他湘西作家一样，均以湘西家乡作为自己创作的生态背景和文化背景。九妹的创作以散文为主。题材主要涉及家庭、生活、历史、艺术、读书、绘画等领域。我个人特别喜欢她写家庭的亲情散文和个人的生活随笔，比如《走过七年》、《儿子的成长》、《似水沉香》、《毛院札记》、《尘埃里开出的花》等等。在这些散文里，九妹真实的内心体验与人生境况的感喟都得到明晰而又朦胧的书写，文笔温柔而细腻，有如丝绸般的伤感与迷离。那些平静的文字，让人走进九妹平凡而普通的生活，和她一同感受生活中的痛苦与欢乐，也从此了解一个平凡家庭的幸福生活与平常日子的时代变奏。

　　文坛中有的作家很做作，文章中矫揉造作，或为文造情，或干发议论，或空头抒情，啊呀一堆感叹词，实际内容不沾边，读着令人头痛。九妹的文字如同她的为人一样实在。她的情感内蕴，文字节约，不随便滥情。看她文章的标题，她喜欢用四字标题，如《梦里边城》、《一汀烟雨》、《山歌如故》、《天遗霓裳》、《瞻望弗及》等等，这样的标题富有诗意，蕴藉含蓄，新颖别致有想象，充实明白有张力。她是有意的经营和构思，有时候也和我讨论如何选一个更好的标题，我就说，你自己感觉好就好，不要太雕琢即成。

　　从篇幅上看，九妹的散文一般不长，千字文居多。文字风格上。有时候静如秋水，幽静无声，有时候安如祥鹤，回味无穷。九妹的文字很美，情感亦美。她很用心于文字的提炼与使用，她的行文流畅，注意起伏和节奏的变化，显现出音乐美和节奏感。

　　比如写边城：

　　边城是一处山重水复的风景，牵引着旅行者歆羡和追慕的眼光。

　　边城是一段精致凝冻的历史，一批批学者成为读解它的钥匙孔。

　　边城是一个如诗如画的传说，静静安踞在沈从文书房的纸页间。

　　比如写君山：

　　车过长达一万多米的中国最长内河公路桥岳阳洞庭湖大桥，我们就改乘小游船去君山。举目望去，芦苇荡郁郁葱葱密密匝匝横无涯际，洞庭湖清清明明浩浩荡荡横无涯际。船驶湖中，风自东来，波面生纹，如同纱縠细细，粼粼拂拂，漾漾溶溶。

　　再看她写翠翠：

　　谁是翠翠呀？这几年，随着湘西旅游业的迅猛发展，“翠翠”已经成为电视、报刊上出现频繁的一个字眼，人们也习惯了把美女或才女谓之为“翠翠”。其实，“翠翠”是湘西的文化女神，勤劳、善良、淳朴、淡泊，她凝结了人类灵魂深处至真至善的美，像皓月，像秋阳，淡泊而宁静。如果现实生活中若有女子能谓之“翠翠”，我想有一个女子最有资格。那么，我的第三次茶峒之行，果然意义非同寻常，因为我真正地认识了翠翠！

　　除了写自己，九妹也写历史，写自己作为土家族一员的感受与灵魂的震颤：

　　“美国黑人作家亚历克斯·哈利所写的一部家史小说《根》，让我铭记了一句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从哪儿来的。其实，许多人心里都有根的情结。因为根系的错综复杂，根的情结充盈在方方面面。自从我的民族成分被改为汉族后，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在乎土家族，土家族三个字，让我有一种归属感。”（《我是毕兹卡》）

　　在九妹的文字中，这一篇是篇幅较长的一篇，也可以看出作者花费了不少工夫，它超越了一般的儿女情长，将个人命运与民族的自觉意识和文化认同感紧密联系在一起，从而在精神层面上完成作家对本民族的历史追问与发自内心的皈依。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小女子的手笔，但是它就是如此真实的展现着作者的现实遭遇和内心世界，这也使得九妹的作品增添了难得的深度与厚度。

　　回观一些作家的文字，的确不够不讲究，不会谋篇布局，文字成为一堆散乱的思想碎片，好在九妹都避免了这些不足。她的文章讲究谋篇布局，讲究节奏变化，有画面感，有想象，有余味。因此耐读、耐看。

　　值得一提的是，九妹的绘画令人喜爱。她只画卵石画。在酉水河里捡来石头做纸，然后红楼梦人物、古代仕女、民间传说都在石头上获得生命。她特别为我画了一块石头，画的是林黛玉，独坐树下，手里握一卷线装书，眉目间多愁善感，真有点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样子。我很喜欢这幅画。

　　九妹的创作当然也存在不足。作为青年作家，她还年轻，她还需要历练，她描写的题材有些狭窄，文字有时候也不免生涩、琐碎，在文章结构上，有时候只注意开头，结尾用笔着力不够。但是这些都不影响她作为一个优秀作家的未来潜质和发展势头，我们有理由期待她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人有时候很奇怪，莫名其妙就会对某些人事产生天然的好感。我也许自家就有两个九妹，所以对这个作家九妹天生就有好感。等读到她的文字，就认定这个九妹了。看来是某种缘分吧，感谢九妹，让我在她的文字之外读到我的童年回忆，读到我亲人们的故事，还读到湘西的温馨与人文美，读到湘西的自然美和感动人心的温暖力量。

　　（作者系吉首大学民俗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