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韧  摄

　　文/王彦人

　　就那么个小小的古城，几平方公里的地儿，矮矮的红石墙若有若无懒懒散散地圈拢着，最多两三支烟的功夫，可在全城逛荡一遭了。东西南北、同样赭红色的石头拱门，关闭着城里与城外的世界，小城偏居一隅，年复一年地从容宁静。

　　终于，有一天，外面的热闹霸道地冲破了隔离的城门，喧嚣吞没了宁静。曾经自个儿繁荣、而后自个儿又渐渐寥落的古城，如今因为旅游，又纷繁了。如织的游人，熙熙攘攘挨肩接踵地挤满了大街小巷。古城里除了做生意的人，大部分住户都往外撤离。

　　古城，已然不是以前的古城了。

　　或许，台风的中心最安全、宁静。或许，因为残颓的南门迟迟难以修复，在这四处都熙攘着猎奇者的小城里，南门口附近突兀的就冷落出一段街面儿来，如一个未被人青睐的村妇，清清幽幽地守着自己的安宁与拙朴。在那不窄不宽的石板街上，那灰白的危危然的吊脚楼的檐下，就赫赫然架起两张木棋盘，旁边摆放了三张约摸五寸高一尺宽的小小木凳子和一个圆圆的矮石墩。

　　每天，就像网络里的网客，悄然不知道从哪里来，又会突然消失得毫无踪影的弈者，坐了下来，对弈。彼此的，不问身份贵贱，也不问来处与归宿，古街的自然拙朴消融了人的世俗功利。马上的，蜜蜂捧花样的，纷至沓来了三三两两、两两三三的观弈者。如此，遗留了一道让我们古城人觉着亲切、外地人觉着情趣盎然的风景。

　　我是不懂象棋的，典型的棋盲。可是，自己真是被他们吸引住了。经常的，自己一肩挎着提包，一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菜兜，傻傻地立在棋局的圈外，察言观色，成了一个地地道道被人嗤笑的“看热闹”的门外女。他们为一局棋激动热闹着，我因为他们的热闹而会心微笑、温馨慨叹着。

　　你看那儿，两个对弈者大剌剌坐着，一群围观者水泄不通地扎了一圈，一条古街被两张棋盘占据了一半。而且，观者比弈者还激动，或胸有成竹，指点江山，或摩拳擦掌，恨不能亲自上阵去杀一场。实在恨铁不成钢者，伸出长手来，直接到棋盘上捞子自行冲杀。若遇性情温和或技艺稍逊的弈者，默然任之，若碰性格倔强自有主张的，猛吼如雷：“讨卵嫌！”

　　旁边围者，或评对与错、高与低，或幸灾乐祸地哄然嬉笑。有安静斯文者，从头看到尾，微微抿笑着。或蹲着，以手支颌，待完了棋，松了注意力，始觉脚麻手酸；或立着，手抱胸前，脖伸半空。有日常不良习惯者，此时，均不自觉地表现出来了。那位牛高马大者，聚精会神看着棋局，他一边盯着棋，一边不自觉地将褂子掀了起来，两个蒲扇般的大手在囊袋样的大肚皮上顺时针地摩挲过去，又逆时针地摩挲回来，回环往复，往复回环。或许，那肚皮，又是自己的棋盘呢？

　　更有让人担心的是那经常摆在棋局旁边的一挑香瓜担子。从来不见主人，只有那一挑摆放得非常讲究的香瓜静静地放在那里。它离棋局那么近，围观的人稍不注意往后一退，屁股一拱，定然会摊翻瓜滚的。那小贩，一定是挤在围观的人里面了，迷溺在将相车马里了。我担心呀，这样满挑子地出门，又满挑子地回家，老婆的那一关怎么过？“背时、砍脑壳”的咒骂与怨恨会擂蒜水一样擂击过来，他怎样敌得过？白天看棋的愉悦与快活，到时候该得不偿失吧？

　　这么多观者，七嘴八舌，动手动脚，应该是蛮烦人的吧？可是，烦恼者竟然是观者：“你这个老头啊，动棋水平不怎么样，还怪不溜秋的，不是斗篷就是草帽，遮了大半个天，让我们看你的脑壳不成？”弈者是位六旬老翁，因为患了老年白化，为了避光与遮丑戴了草帽。我想，这样一定戳了老人的隐私忌讳，定会勃然大怒。没想，老人置若罔闻、神闲气定，冷不丁，突然兴奋异常，大喝：“将了！哈哈！”

　　对面的棋局，也是围得满满的。对弈的是一位瘦骨嶙峋者与一位弥勒大肚者。围观者或蹲着蹴着，或立着靠着。弥勒者棋技似身体一样强盛于瘦者，此局领先于人，春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瘦者默然，行棋凝滞。旁边一年轻人冷言冷语：“不听我的吧？就这结果！”瘦者不辩两位观者授意的对与错，终于默然起身弃战。胖者喜颜宣告胜出，邀请瘦者再战，瘦者退而不允。胖者央求再三无用，怏怏不乐。观者作鸟兽散，转入对面继续观望与点评。

　　不过，今天再是溃不成军，明早又会重整旗鼓再战，无论下雨天晴。下雨了，天热了，就往街边的屋檐下挪一挪，挤一挤。只是，那吊脚楼下的屋檐，不宽，偏主人就在屋檐下横了根竹子晾杠，晾杠上白天黑夜地挂满了换洗的衣服：大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上衣，长裤，乳罩，裤衩。天晴放阳了，那晾杠撑出来一点，天阴下雨了，那晾杠又缩进去些。晾杠下面的棋盘，也如钉子贴着磁铁样地随之移动，那些大大小小黑黑白白的脑袋，也就忠心不二地顶着那衣物和晾杠，争得面红耳赤，玩得不亦乐乎。

　　是啊，该忘却的，忘却的好，该超脱的，一定要超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忌讳着那么多规矩寻找那么多烦恼干吗？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做，该乐呵就乐呵着，似这群弈者和观者，抛开世事烦忧，就一张棋盘，一支烟，一杯茶，在这古街一隅，纵横天下。真可谓，只求此地宁静一日，不羡外界繁华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