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年少时到凤凰读书,我每次去学校的时候,都会中途在乾州古城停留。在历史的长河里,湘西四大古镇乾州、茶峒、浦市、里耶,乾州因为经济较为发达历来名列之首。沈从文曾在《湘西》一文中这样描述:“乾州,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整齐干净,且出了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记忆里,一堵灰墙、一片青瓦、一角飞檐,常常不经意地把思绪拉得很远很远。 去年冬天,我再次驻足乾州。时隔数年,恍如隔世。风雨几十年,拆拆建建的乾州,近年因为“城内十里古街,城中十里河道,城外十里边墙”的建设规划,一座整齐干净的石头城竟然奇迹般地呈现在世人面前。是专程去乾州古城,为了见朋友关洁。此前,我俩没有见过面,仅在散落在报纸、网络上的文字读到彼此游离于文学梦里的心魂。相见,如同雨中的古城,从诗中走来,从画中穿过。我惊叹关洁的幽雅、温婉,和古城展厅里的幽雅、温婉的关洁葫芦雕刻艺术。也许,这就是———人生若只是初见。我一直不忘那天,那城,那雨。青石板上时紧时慢的噼啪声,黑屋檐潺潺泄下的淙淙声,宛若一曲清丽的弦歌,一帘无尘的幽梦。当微笑把醇香的酒斟满笑涡,整个古城,连同我们的心都迥然无尘,清明,沉静。 后来,我再三去乾州。或者几个人相约,或者一个人徜徉。尤喜闲逛旅游产品一条街,一个店铺接一个店铺地徘徊留恋。乾州的这条街,是凤凰的大街小巷无法达及的,因为这里店铺老板绝大多数为湘西民间工艺大师。店铺里那些粗放有力不矫揉造作的工艺品,具有浓厚的民族气息、生活气息、乡土气息,让你的眼你的心欢乐、喜悦、欣慰。与苗画家梁德颂打一声招呼,听他笑容可掬地讲解新画里花儿虫儿的吉祥寓意;喊一声杨三光老师,驻足观看他和颜悦色地指点弟子们一刀一锉地做冲水砚台;走进乡下人染坊,挑一条漂亮的蜡染围巾,选一方朴拙的扎染桌布,临走时还频频回头与老板娘相约下次来了一定要去染坊看染布。最后,我都会走进关洁的葫芦店铺里,数数又多了哪些葫芦新雕件哪些缤纷蛋绣,欣赏雕刻与绣艺又有了哪些令人眼睛放光的变化。 飘摇着的落叶,已渐远、渐淡了。又一个四季轮回,又一个清寒冬天。趁会议后尚有半天闲暇,我一个人去了乾州古城。手中,还捧着关洁昨天来看我时带的一本《笔随阁雨花》。那书是民间美术研究专家左汉中的,左老师做民间美术图书多年,书中多是他在大江南北的乡间采访。近两年,我受致力于湘西民间文化研究的田茂军老师影响,不仅结识了乾州古城里的那些民间工艺大师,还自觉不自觉地关注起民间工艺。我知道能从左老师的书里读到田老师的影子,就一气呵成地看完,“母亲的艺术”、“再见传统”、“再看他们一眼”,一篇篇,一字字,让我一次次地眼中落泪。我是从乡村走出来的农民女儿,本懂得乡村的艰难生活,民间艺人生活的艰难夹缝,从而也懂得了保护研究民间工艺原来也是一项艰难的工作。 于怀着崇敬之心,我再一次浏览了古香古色的明清民居,再一次与工艺大师们交谈,然后兴致勃然地前往观看乾州古城建筑最大、耗资最多的复古“三门开”。乾州,古苗语名为“吉后”,意思是听得到水响的地方。那么,几百年前闻名遐迩的“三门开”就濒临万溶江了,为乾州古城的南门。南门为一座月城,与中国普遍的两座城楼及直通相对的两道城门的月城不一样,南门月城有三座城楼,开三道城门,中间一座主楼,两边各一耳楼,布局成“品”字形,主楼与耳楼间距搭配,高矮错落。我站在三门中心,转着圈子欣赏造型壮观、工艺精湛的“品”字城楼,感叹古人的独具匠心和现时的科技发达,然后反反复复在三门进进出出。最后倚立城墙,举目远眺,历史在眺望中凝滞。 乾州古城呈狭长的梳子形,“梳齿长边”的城墙沿万溶江边而建,城外是一条绵延数里的河街,河街临万溶江一面是一排排架在河岸青岩壁上的吊脚楼,河街内侧则是城墙,故而“三门开”的修建,是居民生活、商贸交通、军事防御的需要与特定地形的巧妙结合。与酉水河街一样,万溶江河街在明清以后渐渐发展成乾州最早、最繁华的街市,沿街店铺林立、作坊丛生,有漆蜡印染、皮革加工,有煅铁制银、纸扎刻匾,也有文化用品、粮食蔬菜,还有餐饮小吃、客栈轿行……百年前,乾州人靠万溶江水路,从河街把桐油、药材及各种土产山货用小篷船运往外地,又从外地把布匹、棉纱、盐巴等日用杂货运到河街。 然而,那河街,那曲曲弯弯直通向我心灵深处的河街,已经不能像城墙那样可以重修。清瘦的万溶江容不下了船只的几进几出,小小码头上仍旧飘响的槌衣声,从春到夏,又从秋到冬,带走了月韵的风意,残留一段久远的历史。消失的河街,就像那些已经失传的民间工艺,使人想再看一眼啊!想到这,我心里有着难以名状的惆怅。 转身的刹那,眼角似乎闪过了一抹红色影子。定眼凝眸,月城的右门外一树红花影影绰绰。款款走去,我心与情已经婷婷绽放了一万种梦的花蕾。赏花时,我收到田老师的短信,说是下午5点在农家菜馆吃饭。我如约而至。没有想到,田老师特别善解人意,除了关洁,还请来了我结识几年却一直没有见面的几位朋友。席间,他还给我们每人赠送了一张兔子剪纸,一样的剪纸不一样的寄语,让我们在感谢的同时,感动这位师长的诚挚。端详可爱的红兔子,我蓦然想起那一树红花,脱口而出:“我在古城看到红梅花开了。”大家纷纷质疑,都说雪还没有落,梅花不会这么早开花。田老师却说了一句:“九妹看到的肯定是梅花,不下雪梅花也会照样开嘛。” 是的,不下雪,梅花也照样开。因为梅花并非世外仙姝,属于尘世里的花。还有乾州古城,还有热爱古城的我们,也属于尘世里的花,尘世就是唯一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