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美发

　　我的故乡在湘中的偏僻农村，村子前横卧着一条小小的河，而小小河的两岸之间，则有一座简陋的小桥。

　　说它是桥，是因为它具备了桥的最基本功能，可以让村民们跨渡过河。其实，它也就是几根碗口粗的杉树横置于小河的两岸而已。夏天的时候，河水退了，村民要过河，根本用不着它，直接横穿裸露的河床好了。而一旦到了春天涨水的时候，村民们便不得不要靠那几根走上去摇摇晃晃、让人心惊胆战的杉树桥过河了。由于时代的贫穷，大家都把心思放在了解决温饱问题上，而无心去顾及它的安全去加固它，虽然它是山里人走出山外的通道。

　　直至上世纪70年代末，小桥便有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守护者，老人一年四季从不间断维修，他会从山上砍来树枝茅草，横铺在小桥上面，再挑上几十担黄土压盖在上面压紧实，小桥便是宽敞了许多，也结实了。铺盖这么一座3米来长的小桥，对一位年轻力壮的小伙来说都有点吃力，况且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可这位老人却做到了，而且多年持之以恒地不断维修守护着小桥。

　　这位年迈的守护者，便是我当时已70高龄的外公。外公一生勤劳善良，可命运却似乎并不眷顾他老人家，外公和外婆一共生育了9个孩子，却因贫困和病痛只成活了6个。由于外婆去世早，外公因担心年幼的孩子受委屈而果断地拒绝了再续妻，他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孩子们，直至6个孩子都相继长大并成家立业，老人家终于松了口气。

　　可谁知厄运又接连降临，由于当时抗洪条件差，我的五哥在河边割草不小心被肆意的河水冲走了，接着又传来了我远嫁福建的大姨的小儿子也在一次涨水时被大水淹没了。相隔两地的两姐妹几乎同时失去了心爱的孩子，悲痛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而我年迈的外公望着我伤心的母亲，想着我远嫁他乡只能靠一封封历经漫长邮寄而没有了温度的书信来传达悲伤的大姨，想着失去的可爱外孙们，外公老泪纵横。

　　不善言辞的外公，便是把所有的悲痛埋在了心底，开始虔诚地守护起小桥来，守护着要经常过河的子孙们和山里的孩子们，祈愿再也不要让肆意的河流伤害到任何生命。

　　在外公的精心修护下，孩子们把对小桥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把小桥当成了快乐天堂。桥上的树枝除了让小桥多了份美观外，还软绵绵的，犹如走在海绵上，好玩极了，于是孩子们便会反复来回地走上好几遍，而蹲在一边吧嗒着旱烟陷入沉思的外公不时会露出难得的笑脸，并不停地唠叨着：“伢仔，小心！小心！”

　　到了夏天，河水退了，露出了铺满了鹅卵石的河床，这时候便到了山里孩子下河抓螃蟹的好时机。

　　由于父母忙于农活，而照看我的重任便自然落到了2个年长些的哥哥身上，哥哥们通常便会把我安置于小桥上那个既不妨碍他们抓螃蟹又可以照看到我的地方，然后便随同小伙伴们下河了。哥哥们利索地抓了好些螃蟹后便会提上岸来，在桥边就地用石头垒成一个小灶来，然后捡来干树枝、茅草生起火烤起螃蟹来，每次烤好的第一只，哥哥们都会强迫自己咽下口水，送给坐在桥上期待已久的我。我扬起两只小羊角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哥哥们烤得红亮亮、香喷喷的螃蟹，直流口水，赶紧接过美味，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哥哥们的烤螃蟹成了我童年的经典记忆，后来在城里昂贵的大闸蟹里却怎么也吃不出小桥边的螃蟹的香味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桥便有了一个响亮而充满灵性的名字———桥姑娘，而桥姑娘的侧身贴上了许多小红纸，上面写着我们山里孩子的生辰年庚，其中就有我的一张：小桥成了山里父母亲祈望孩子们平安成长的托福之地。

　　我的外公一直守护着小桥，直到10多年后他老人家离世。每次看到小桥、想到小桥，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公，想起沐浴着山里人淳朴的爱成长的童年。幸福的童年使我在后来的成长路上总是与爱相伴、把爱传递，总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拥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