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秀建

　　儿时的新年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温馨的画面，尤其是新年炸龙灯，让我时时咀嚼回味，令人流连忘返。

　　舞龙灯是儿时新年必不可少的重头戏，也是孩子们最开心快乐的时刻。正月初一刚过，龙灯就在热闹喧嚣的锣鼓声中走村串寨，在山村的羊肠小道上逶迤盘旋，在硝烟弥漫的爆竹声里接春送福传递吉祥平安。龙灯所到之处，村民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按照家乡的习俗，龙灯进村后首先由龙灯头人（年长且辈分大的）给村子里同姓村民和亲戚送帖（亲戚或同姓的确认以龙灯队的村子为准，家乡的村子基本是一村一个姓）。接帖后的村民往往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幸福感，脸上写满笑容，仿佛来年丰收在望。他们接帖后就急忙拿出已经准备好的500响甚至1000响，把封好的红包严严实实地揣进腰包，等龙灯出门的时候呈上，这是对舞龙人的赏赐更是互相祝福。

　　龙灯进村后在头人的引领下，挨家挨户给收到帖子的村民舞龙拜年。鞭炮在门口炸开，四人抬的大鼓震天介响，龙灯则在堂屋里欢快地飞舞，我们一大群小孩或站在门口踮脚张望，或挤进堂屋嘻嘻哈哈打闹，或捡拾未炸的鞭炮。“龙头进，龙尾出”，这是习俗，进屋的时候龙头先进，出来的时候龙尾先出。龙头进预示送金送银送财富，龙尾出预示着财富只进不出。

　　龙灯拜年主要是大人们的事情，孩子们并不怎么在意和关心，我们看重和喜欢的是拜年后的炸龙灯。炸龙灯，是家乡由来已久的风俗习惯，是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平安吉祥。炸龙灯的时候，炸得越多越吉利，炸得越响越高兴。龙灯不怕你炸，只怕你没钱买鞭炮，只怕你不忍心掏腰包，炸不得的龙灯不敢舞出去，炸不起的龙灯也不受欢迎。炸龙灯一般在收割后的开阔田地进行，舞龙灯的小伙壮汉一律要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破衣烂衫，头上缠着湿手帕，身上披着湿麻布，这是炸龙灯之前必须做的准备工作，以防鞭炮炸伤身体，焰火引燃衣服。

　　炸龙灯的火引子一是爆竹，二是自制焰火。选棕榈树或楠竹，锯成二尺左右的一段，把棕榈中间掏空，外面留一小孔，楠竹中间打通，外面竹节上凿一小孔，然后里面堵塞火药，小孔里插上引线，简单的焰火就制成了，当然堵塞火药多少，松紧程度如何，都是很有讲究的，否则会出现爆裂的危险或喷射无力的窘境。

　　炸龙灯先要热身，小伙子们穿着湿衣服包裹着湿头巾，刚刚还在发抖的身子经过热身开始出汗冒热气。大人们能从锣鼓声的变化中恰到好处地辨别出什么时候“战斗”打响。我们把平日里辛辛苦苦积攒的几毛钱从衣袋里抠出来，成群结队跑到代销店买来爆竹，焦急地等待着大人们发放信号。当然也有个别不守规矩的青年人在没有发出信号的时候急着乱扔几个爆竹，但马上会遭到村民和舞龙人的责骂，于是灰溜溜躲到一边不敢做声。

　　爆竹炸响，是最热闹也最惨烈的时候，鞭炮齐鸣，硝烟四起，围观的人群纷纷朝舞龙人身上扔爆竹，有的在耳边炸响，有的在身上炸开，有的在脚下冒烟，自制焰火拼命地向龙灯喷洒，火苗蹿出几尺远，舞龙灯的小伙子们飞快地打着转跑得更欢。龙灯在烟雾和爆响中翻滚腾挪，在人群里穿梭劲舞，变换出各种各样高难度动作，气氛热烈，高潮迭起。炸龙灯的时候有一件事大人们常常提醒，入迷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被龙灯卷进去，那是要吃亏的，一要受舞龙人的棍棒之苦（被打只能干受，没有人同情也无人替你鸣不平，这也是习俗），另外还要受鞭炮爆炸之罪。

　　现在，龙灯依然舞得欢，且一年比一年多，但我却全然没有了儿时的好奇和兴奋，没有了跟着龙灯后头疯跑瞎闹的快乐。也许是年龄偏大童心泯灭，也许是鞭炮的杀伤力太大，也许是龙灯消磨了威猛和质朴过于斯文和娇嫩，也许是生活的丰富多彩已经不屑于原始拙劣的舞龙拜年，也许是为生存奔波的匆忙脚步无暇顾及身边的美好事物，但更多的也许是龙灯的商业意识过于浓厚：龙灯拜年的意义逐渐淡化，赚钱越来越成了主要目的，逢店子进，见单位闯，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欢迎不欢迎……总之，龙灯在我记忆的长河里逐渐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