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司礼

　　虎年岁末，我收到一份发自全国政协的请柬，邀请我参加姚珠珠采集收录的中国原始舞蹈大型电视纪录片《舞之灵》问世20年纪念会。是中央歌舞团的那位姚珠珠吗？她还记得早已改文从政的彭司礼！25年前的一幕即刻浮现在脑海。

　　1986年金秋，主持保靖县文化馆工作的我接待了自称中央歌舞团演员的姚珠珠。几句交言，便知是位性情开朗之人。她快人快语，短暂寒暄后便直奔主题，提出了拍摄《毛古斯》资料片的要求。我心头一怔，什么毛古斯？我从乡文化站到县文化馆10多年，组织各类群众文化活动百余场，怎么从来不见毛古斯？但转而一想，姚珠珠肯定是有备而来，我要是表露出对此无知，不是知识的贫乏就是工作的失责，顾面子的本能令我心生小计，向她表示坚决支持，不过得推迟一天，那些跳毛古斯的骨干，有的走亲去了、赶场去了。

　　摆脱尴尬的我立刻电告全县各乡文化站，哪里有毛古斯表演的就即刻报告。离县城最近的龙溪乡回电，县城对面的土碧村历来有跳毛古斯的传统。村中有丘公田，土改时没分，包产到户时也没分，犁田按户轮，秧苗自家带，收割都拢来，谷子留给跳毛古斯时集体开餐。如此美妙的民间艺术为什么不带到县城表演？我追问文化专干，因为县城附近的乡镇每年必定要参加县城群众文化活动的，而我从未见过毛古斯前来参演。“毛古斯表演的是生殖崇拜，道具是物化的男性生殖器，是男人跳的舞蹈，怎么到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乡文化专干解释说。我恍然大悟，终于弄清多年群众文化活动不见毛古斯的原委。

　　这情况让我更犯难，女同志怎么收集这种舞蹈呢？我知道大城市的女同志思想开放，也不至于开放到这种程度吧！我试探性地找姚珠珠说明情况。谁知她拍手叫好，这正是我要找的原始舞蹈呀，她催我快点动身，那急切的心情，似乎要去发掘一件宝物。

　　土碧村与县城虽一河之隔，却是抬头看得见，对面喊得应，走路要半天。石坚壁陡，让你三头碰面，居高临下，没有恐高症也会有几分胆寒。车子上不去，轿子不能抬，姚珠珠决心下定，步行上山。她诙谐地说，舞蹈事业是没有平坦大道可走的。

　　上山难，群众工作更难。村民听说足不出村的毛古斯要拍电视，现眼于世，一个劲地说不行。“这不是出我们土碧村的丑嘛！”妇女们吵得更响。姚珠珠不但坚持要拍，而且要原汁原味地拍。她要求跳《毛古斯》的村民年龄要在60岁以上，道具、情节不能删改，身披稻草不穿衣裤。这场合确实为难，我把上级批准、领导同意、顾全大局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村民就是屁股不离板凳，拍摄一时陷于困境。

　　你们不跳我跳，或许是为调节气氛或许是身先士卒，姚珠珠跳起舞来。一会儿跳西藏舞，一会儿跳新疆舞，一会儿又跳蒙古舞，还有傣族舞，姚珠珠边跳边说明。接下来，又连续跳了俄罗斯舞、非洲舞、朝鲜舞，她从国内舞蹈跳到国外舞蹈，一连十来段，跳的额头冒汗。那优美的舞姿，鲜明的节奏，匀称的线条，让大家看得如痴如醉。

　　“你这干部不简单，什么舞都会跳，还跳得这么好！”毛古斯领头老人主动和姚珠珠攀谈起来。“这些舞蹈原来都是少数民族老百姓在当地跳的呀，就是我们这些人把它搬上舞台推向世界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其实，你们跳的毛古斯舞，比这些舞蹈更原始，更美妙，被称为戏剧舞蹈的活化石……”姚珠珠话锋一转，由此及彼，由远及近，目的显而易见。啊！毛古斯有这样神？人们开始议论，兴致被调动起来。

　　“毛古斯所舞的‘粗鲁棍’说明什么？说明这一艺术形式产生于人类生殖崇拜时期，就像人的一生，处于孩童阶段，你们的先民能在这个阶段把繁衍生息现象艺术化，跳出个毛古斯舞，真是太聪明伟大了。”说话间，姚珠珠从人群中抱出一光屁股男孩，接着说：“你们说，这孩子讨厌吗？不！这是天真可爱！你们就是创造奇迹的民族呀！”姚珠珠的这番演说，激得人们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那我们跳吧！”毛古斯领头老人发话了。“还是穿件裤子吧，拍成电视，男女老少都要来看的！”老人提出要求。“那就穿件肉色的裤子跳吧”，我赶快出来圆场，生怕姚珠珠坚持意见，把已松动的局面再搞紧张。“行！”姚珠珠表态了，一场危机得以化解。姚珠珠不仅是舞蹈家，还是做群众工作的专家，我赞叹不已。

　　土碧村人跳毛古斯是必定要喝酒的，而且个个酒量惊人，都是60以上的年岁了，每人一斤白酒不在话下。姚珠珠担心大家喝酒误事，面有难色。这包在我身上，我最了解，他们是越喝酒越来神，乡文化专干把握十足。三碗酒下肚，阵式全拉开，打露水———砍火畬———播小米———抖狗蚤———示雄，停！正在按程式进行的动作被姚珠珠叫停。“这个《示雄》演示了毛古斯的真谛，你们做的不到位，走神了点。”姚珠珠严肃指出。原来，村民们虽烈酒涌心，但神志并未完全蒙昧，在陌生女性面前总觉得有些难为情面。为了取得更好角度，姚珠珠索性躺在地上，手举摄像机，要求村民们认真努力地跳，要跳出原汁原味来。姚珠珠一丝不苟，表演者放开手脚，一组满意的镜头让姚珠珠眉开眼笑。

　　收到请柬后，我如约赴会。会议的规格与气氛让我震撼。姚珠珠的朋友遍及各界，全国政协副主席孙家正，文化部、文联、作协、剧协、文物、舞协的领导都来了，戴爱莲、赵青、杜近芳、刘秉义、莫德格玛等著名艺术家150多人聚集一堂。姚珠珠的事业硕果累累，她担任过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领舞，表演的《飞天》、《草原夜曲》、《鼓舞》、《二妞和铁旦》享誉中外。姚珠珠的目光远大，当许多人不知非物质文化为何物，原生态一词并不时髦时，她却暂别心爱的专业舞台，潜心采集收录中国原始舞蹈，出版了大型电视纪录片《舞之灵》，做出开创性的工作。她以中央歌舞团国家一级舞蹈演员身份，连续当选为第七、八、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

　　25年不见，当身着土家族服装的我出现在会场时，姚珠珠一见如故，将我拉上舞台当众介绍，这就是当年我们一块收集毛古斯的土家族老弟彭司礼，他当过文化站长、文化馆长、文化局长，是我们的同行。同行相亲，大家报以热烈掌声的同时，一定要我详细介绍湘西自治州的毛古斯舞。我说，提起毛古斯，首当感谢姚珠珠，她那25年前的湘西之行，是一次启蒙之旅，让我们认识了本民族舞蹈的价值。凭着毛古斯，我们走进了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占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一席之地，成为国家级武陵山区（湘西）土家族苗族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跳着毛古斯，我们每年迎来上千万游客，涌现出凤凰古城、里耶秦城、湘西芙蓉镇等知名旅游景区，游在湘西州，共赏一个保留节目———毛古斯舞蹈！

　　伴随我的演讲，姚珠珠即兴起舞，时而刚健，时而轻柔，时而凝思，时而述说，岁月被她凝固了，舞蹈随她神化了，我仿佛又回到25年前的土碧村。

　　啊！永远的毛古斯，不老的姚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