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方 摄

　　文/向子权

　　细雨纷纷柳如烟，芳草菲菲花正艳。翻过几座山，越过几条涧，转过几道弯，父亲的坟墓就孤零零地出现在那片熟悉的茂密的油茶树林里。我小心翼翼地除去坟头上的荆棘杂草，添上新土，摆上水果，插上山花，斟上米酒，然后虔诚地跪倒在地，磕头拜祭，任泪水伴随雨水恣意流淌，洒落一地苦涩与悲愁，升腾缠绕成对父亲绵绵不断的思念和回忆。

　　父亲是耕田种地的地道农民，忠厚老实，沉默少言，从没与邻里乡亲红过脸，吵过嘴。父亲是乡亲们公认的村里最勤劳的人，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起早贪黑地在田地里劳作，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也难得有几回。他除了自家的田地从不荒闲，还想方设法开垦荒地，经常租种被村民们放弃的边远干旱田。农闲时节，不懂手艺的父亲就用锄头把自家一坡坡的油茶林修整得旁无杂物，远远看去宛如梯田绕山间。每年秋收过后，家里便是菽稻满仓油满缸，既能满足家人食用，又可拿到集市上出售换取钱物。一家人温饱无忧，小日子平顺、滋润而幸福。

　　天有不测风云。1990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我家房子瞬间化为灰烬，刚收进仓的粮食所剩无几，一家人只能暂居在新搭建的简易木棚里，依靠政府资助、亲朋友邻接济生活。

　　火灾过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也更劳累了。每天天没亮，父亲就吃点剩饭，带上头一天夜里准备好的红薯、糍粑、锅巴等干粮出门劳动了，一直要到天黑才回家。看着父亲拼死拼活地干活和日渐瘦弱的身躯，正在读高中的哥哥和念初中的我找出各种借口，甚至以逃学的方式，想要父亲同意我们退学，好为他分担些许重担，却总是遭到父亲严厉拒绝。

　　父亲每天忙得跟旋转的陀螺一样，除了耕田种地，还抢抓一切时间上山伐木材，下河淘沙石，去圩场挑水泥，用泥土烧制砖块。寒来暑往，父亲仅凭一己之力肩挑背负，用一年的时间硬是把建新房所需要的全部材料准备就绪，继而请人修建了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房。

　　新房子修好了，但由于过度劳累、长期无规律饮食和营养不良，父亲的身体也早早地跨下来了，年逾半百的他已是多病缠身，瘦弱得看起来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但他依然早出晚归，一如既往地劳作，每有病痛发作，为了省钱，都只是请村里的土郎中煎服点草药了事，从不上医院诊疗，即便家人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不知多少个夜晚，我常常被父亲因病痛折磨得辗转反侧、呻吟不止的声音惊醒，而倔强的他却总说：“这点小病自己清楚，忍一忍就过去了。”

　　1998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在那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里的一个细雨纷飞的午后，刚过花甲的父亲却因病离开了他深爱的妻儿和这个有着太多牵挂的世界。遵照遗愿，父亲被安葬在他经常劳作的那片油茶树林里，在那里，他可以遥望通往村外的那条山路。

　　“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的离去让我长时间悲痛不已，也留下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和伤痛：当自己开始有能力让劳累一生、简朴一生、贫苦一生的父亲远离劳累，静心修养，安享晚年的时候，病魔却过早无情地夺去了他的生命，从此作别亲人，孤独地与青山为邻，与黄土做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清明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莫非这天也在如我般哀怨？我伫立坟前，恸哭失声，随这清明飘雨，诉说我对父亲的无限相思之苦，饮进我对父亲的无尽悲痛之情。

　　父亲，儿子好想您，您在天堂还好吗？您的勤劳和坚韧，总在我迷茫、彷徨、慵懒的时候给我叮咛和力量。愿待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让您偿还您今生带给我的相思苦，让我偿还我今生不能给您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