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敦纲

　　山

　　良

　　读了很多书，经了一些事，养成了一些坏习性。别人看来，慵懒而又自命清高，偶尔对古人发点感慨，从不涉笔于今人。

　　这次却不一样了。捧读《崀山走笔》，不由得心动不已，不发不快。

　　《崀山走笔》是范诚的新作，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全书5个部分，第一部分《地理名胜篇》，以崀山景区为中心，着重介绍了邵阳新宁县的山水名胜，自然风物，展示了作为旅游胜地的新宁县的自然景观。第二部分《人物风流篇》，以古往今来有一定成就和影响的人物为轴心，展现了新宁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景观。尤其是《崀山人的个性精神》一文，对新宁人的精神气质、性格风骨的分析评价剀切中肯，堪称这一部分的点睛之作。这两个部分犹如一个坐标的纵横两条轴线，全面勾画了新宁县独具的风采，彰显了它在旅游开发中无可取代的地位。第三部分《乡土风物篇》、第四部分《乡人速写篇》、第五部分《成长履痕篇》则以活生生的人物、事件，在更深层次上对前面两部分加以铺排、渲染，使人们对新宁有更深入详尽的了解，更为具体真切的感知，俨然一幅幅生动优美的风景画、风俗画。五个部分形为各自独立的单元，实则气脉贯通，共同奏响了一曲激情澎湃的乡土赞歌。

　　《崀山走笔》最感人的是那份浓烈的乡情、亲情和友情，那种对乡土的挚爱和赤忱。这不仅体现在作者探幽访胜的行踪中，也体现在作者对家乡民风习俗、人物故事的叙述中，还体现在作者激情洋溢的文字中。

　　作者范诚我算是有所了解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大学刚毕业就远离家乡，来到湘西打拼，一干而至如今。在忙于记者职业的同时，总是寻觅回乡的机会。他的足迹踏遍了新宁的山山水水，览胜访古，溯本穷源，还要连带考证，得付出多少的心血，需要多么顽强的毅力，多么深沉的爱心。

　　曾记得有年盛夏，我得便回新宁逗留三天，由表弟陪同探访崀山。参观了紫霞痷、刘光才墓后，一时兴起想穿越“天下第一巷”（当时叫“一线天”）。级级石阶，宛若天梯，行至狭窄处，只能侧身而立，而此时我已精疲力竭，汗流如注了。望前路巷道壁立，望后路峭壁森然，真是进亦难，退亦难，坐更无法。我喟叹：天造地设一线天，何不设我一坐席也？好不容易爬出巷口，再也无心光顾什么辣椒峰、将军石了。推己及人，可以想知范诚的辛劳与执着了。至于过大年走亲戚，过端午划龙船，上大梁抛粑粑，搬新居尽礼数种种是新宁人司空见惯的事情，蕨粑粉、血浆鸭、子粑、血旺汤等等是新宁人常吃而最具特色的食品，它们在范诚的笔下韵味悠长，令人神往。就连中秋月夜偷人瓜果也是情趣盎然、意味无穷：

　　偷柚子是不能上树的，一则柚子树上有刺，二则万一主人家出来，无处可逃，所以只能用竹篙戳……通常是哥哥去取竹竿，然后去戳那柚子。竹竿长，挺沉的，一会儿手就酸了，接着姐姐来，几个人絮絮叨叨的，有时柚子掉下来，刚好落在人的头上，于是满堂大笑。这时六爷爷故意咳嗽几声，孩子们捡起地上的柚子就飞跑，一路喧哗，一路欢笑……

　　中秋月夜偷人瓜果这恐怕是新宁特有的习俗。此中情境，但凡在新宁生活过的人多少会有所体验。偷物者并非只求口福，而是寻求一种乐趣，第二天还会当着主人的面评论一番。被偷者明知有人光顾也决不追究责骂，大不了在家里喊一声：“砍脑壳的，莫把地踩坏了。”当然，难免有追究、责骂，甚至放狗咬人的，这样的人会受到村里舆论谴责的。没有对乡情的熟稔，没有对家乡的深爱，是写不出这等传神的文字的。正如作者自己在《后记》中所说：“我爱故乡的山水”，“我爱故乡的风物”，“我爱故乡的文化”，“我爱故乡的人物”。“故乡有句俗话，叫‘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当然是教育孩子的，教育孩子自小爱母、爱家，长大后爱乡、爱国，言虽有点简单粗俗，但简练易懂，形象深刻。如果连这句话都没有读懂，这个人的人格将成问题。”

　　《崀山走笔》中写了许许多多的人物，有历史上的名臣宿将，有卓有成就的学者教师，有斡旋有方的外交使节，有驰骋体坛的奥运冠军，有天赋奇才的著名画家，有意气飞扬的莘莘学子，还有那艰苦创业的后起之秀，更有那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在这众多的人物中，作者的处理各不一样，表述也各有千秋。对于历史人物，如杨再兴、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等，作者把他们作为一时代的代表，一种文化的符号，加以介绍，给予恰当的历史评价，一扫极“左”路线的阴霾，表述上多采用平直的陈述。对于复读班和大学的同窗，作者则采用群像式的勾勒，在表现他们求学艰难的同时，突出他们奋发向上、乐观张扬的个性。对那些辛苦劳碌 、勤勉善良的父老乡亲，则以饱含激情的笔墨，娓娓述说他们的遭遇与命运。仅此，足以见作者思想的开放，目光的独到，手法的多样。

　　《乡人速写篇》可以说是全书最为亮丽的一组作品。除了少数的篇什外，大都活跃着如阿母、父亲、母亲、姨妈、哥姐、堂婶、强三爷、聋子二伯、瞎子三叔等一群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他们一方面承受着生活的重压，为着饥寒饱暖而苦苦挣扎，另一方面还要受到外界的种种磨难，特殊时代里甚至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民兵营长就能主宰他们的生死浮沉。但是，他们机智、聪慧、坚韧、顽强，从不向恶势力低头屈服，也从未丧失抗争的勇气和对未来的信念。当我们为堂婶、强三爷的悲剧唏嘘叹惋时，也禁不住为阿母、父亲晚年的甜美而欣喜振奋。总之，他们的遭遇和经历，正是中国广大农民命运的真实写照，是一个时代中国社会的缩影。我想，作者刻画这些人物，不单是为着亲情的倾诉和缅怀，也不单是为着显示新宁的风俗和新宁人的风采，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人们中国需要什么，广大的民众企盼什么。

　　这里的人物都是作者熟悉的，取材都是生活中平常细小的事情，但作者能准确地抓住人物特点和特定情境下的心理，采用白描的手法，三言两语就把人物的性格凸显出来，且看《阿母》中的这段描写：

　　阿母端午节包了不少粽子，等着我回去吃的，可我没有回去。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埋头看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我乳名。我抬起头一看，是阿母！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站在教室门口。顿时，热泪一下子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赶紧出去，接过阿母手中的东西，哽咽着不能言语，眼泪忍不住一下便流下来。阿母给我带了一包粽子和一包李子。轻声嗔怪我，过节也不回家，莫把身体读坏了。

　　只有几个细节，一个老态龙钟、舐犊情深的阿母便呼之欲出了。

　　从个人喜好而言，我很喜欢《父亲醉酒》。新宁人大都爱喝酒，也能喝酒。这在《远去的故事》中作者也有所描述。新宁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话：“酒醉英雄汉，饭胀哈宝骨（哈宝即傻瓜）”。与范诚交往中见他极少沾酒，我始终怀疑他有意克制，为人严谨毕竟是值得称道的。喝酒总是与胆气、豪情连在一起的。父亲的好酒与豪饮真可谓进入最佳境界了。从醉酒错站、金钱被偷，到管中闷坐、索酒留条等一系列相衍发生的情节，读来令人喷饭，而一个浑身胆气、满腔豪情、处变有方、光明磊落的父亲的形象跃然纸上。

　　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这是高尔基的名言。范诚的语言风格是多方面的，主导风格该是自然本色。他的作品大多不事雕琢，尽洗铅华，叙事写人用一种经过提炼的口语，洗练明净，而又富有表现力。读来如老友谈心，平易亲切；又如清泉入林，清爽宜人。这与他为人质朴厚重分不开，也与他的审美追求不可分。请看《童年纪事之二》这段话：

　　河岸的树丛中长着一种叫“羊奶子”的野果子，树不大，叶子呈青白色，结的果子，比葡萄果小而长，活像吊着的羊奶头，所以叫“羊奶子”。果子成熟时，呈红色，酸甜，味道很好。往往还没到成熟的季节，我们便摘着吃，酸酸的，有点涩口，每吃一个，酸得闭上眼睛好一阵，仍吃得津津有味。

　　没有任何的修饰夸张，孩子们的顽皮和憨态形神毕肖。像这样的文字书中随处可见。

　　本色并不意味着没有含蓄蕴藉，如《堂婶》的结尾：

　　只是因死去堂婶的坟墓没人祭扫，那隆起的土堆已经平了，上面长满了荒草杂木，附近的山中常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

　　浓浓的悲剧氛围引发人无尽的联想。

　　本色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哲理的启迪，如《还愿》的结尾：

　　其实人生就是一个许愿还愿的过程，许下很多心愿，实现很多心愿，接着又许愿，还愿……

　　一语道出人生的真谛，语言警策，发人深省。

　　有些篇什秀丽优美，如《春风里的夷江》；有些篇什质直谨严，如《人物风流篇》中不少文章。我想，如果你能深读细品，定然会有更多的发现和感悟。

　　《崀山走笔》是由无数单篇结集而成的，各个单篇写作时间、背景、动机不一样，排印付梓又很匆迫，在风格、文字等方面很多地方可以进一步推敲。但是，瑕不掩瑜，《崀山走笔》不失值得一读的好书。

　　一本好书给人的启发是多方面的。假如你从未到过崀山、到过新宁，它会成为你绝好的导游图，激发你前往一游的冲动和愉悦；假如你是旅居外地多年的游子，它会牵动你无限的乡思和为家乡效力的激情；假如你是坚守本土的斗士，它会唤起你无比的自豪和开拓进取的潜能；假如你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你会从中领悟到文学的内蕴和从事创作的法门。至于权柄在握、为政一方的人是否也能从中有所感悟和思考呢？那不是我敢妄言的。

　　我们衷心祝贺范诚这部新作的问世，也祝愿范诚能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作者系吉首大学原中文系主任，老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