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云 我出生于泸溪县内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我父亲是当地的一位文人,沈从文先生年轻时的好友,他诗、琴、书、画、吹、拉、唱、医都擅长,地方上的文化活动都少不了他。父亲最喜欢唱辰河高腔,不仅会唱,还能编能导。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当冬天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火炉烤火的时候,我父亲经常把一根竹子制成的吹火筒横在两条大腿上,手里拿一根筷子敲打吹火筒,便发出“可”“可”的声音,他一边敲,一边唱,那时我只有几岁,父亲经常教我唱“安儿送米”,这是我对辰河高腔的最初印象。 想不到十几年以后,我竟专门从事这一工作。 那是1960年我中师毕业以后。我只当了一年多的老师,就被调进新建的泸溪县歌剧团当演员,县里当时还有一个辰河高腔剧团,两个剧团工作、生活在一起,虽然我出生高腔世家,但这时我才对辰河高腔有较深的了解,才使我感受到辰河高腔音乐的无穷魅力,我被这古老高雅的音乐迷住了,我深深地爱上了它。 可是,也就是这时,我才得知这么好听的音乐至今还没有曲谱。每天我亲眼目睹老艺人们把曲牌一句句口授给学员,为了学会一个曲牌,老艺人必须教上几遍、甚至几十遍,反复的耳提面命后,学员才能学会,非常辛苦。这样的教学方法使我产生质疑,为什么不把这些音乐曲牌记下来,教给学员呢?团长说北京曾来人记过都记不下来。我有些不解,一切乐音都可以用音符把它记下来,偏偏辰河高腔记不下来呢? 我认为自己能够把它记下来,于是我自觉地承担了这份工作。 因为辰河高腔音乐高亢、粗犷、婉转,节奏自由,开始记确实不容易记下来,后来我决定从“学唱”入手,如果我学会了“唱”,就能掌握它行腔、节奏的规律,这样肯定能把它记下来。于是我白天跟老艺人和演员们学习唱腔,晚上演出时坐在观众席上学,大约几个月我就掌握了演唱技巧及板、眼的规律,记谱问题果然迎刃而解了。从那以后,我就能把辰河高腔音乐曲牌用简谱准确地记录下来了,并代替老艺人教给学员。县文化局领导知道了这一情况,便把我从泸溪县歌剧团调至泸溪县高腔剧团任音乐编导工作。 我是第一个把辰河高腔曲牌记成曲谱的人,可惜父亲在这两年前就去世了,没有看到这一切。 正在这时,黔阳专区(现在的怀化地区)戏工室为了挽救辰河戏,成立了“辰河戏艺术遗产挖掘组”,将辰河戏的剧本、音乐、锣鼓进行全面挖掘整理成为文字和曲谱保存。从各辰河戏剧团调来十几位年迈的老艺人及数名擅长文字、记谱的青年工作人员。我也被调进挖掘组工作,借用半年。我和黔阳戏工室吴宗泽同志负责记录整理音乐资料。通过半年时间,我们把辰河戏高、低、昆及锣鼓音乐共700多个曲牌全部记成曲谱保存下来。 1964年从黔阳回来,开始大演辰河高腔现代戏,于是我这个新音乐工作者派上了用场,我承担了全团的现代戏音乐设计及编配工作,我先后为《春到苗山》、《活人牌》、《红云崖》,《洪湖赤卫队》等多部辰河高腔剧本设计、编配音乐,还为阳戏剧本《阮八姐》、《阮文追》、《欧阳海》、《焦裕禄》、《补锅》等设计编配音乐,我编配的曲子深得演员的喜爱和观众的好评,甚至许多唱段像流行歌曲一样在当地流传开来,许多中小学学生都会哼唱。 当我在剧团信心百倍、鼓足干劲时,那个特殊的年代来了,国家尚且动荡不安,小小的剧团更是解散了,我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高腔剧团,回到教师队伍,后随丈夫来到常德,成为一名普通的音乐教师,直到退休。 在教育工作的几十年里,人在讲台上,心里装着的却都是辰河高腔:我无时不在牵挂、关注着辰河高腔的发展。 2006年国家将辰河戏列入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举国保护的对象,我喜出望外! 可是老艺人大部分已辞世,辰河戏至今还没有一本完整像样的音乐曲谱。虽然1963年在黔阳(今怀化)溆浦挖掘整理出来了4大本音乐资料,但那还只是一些当年用钢板油墨刻印出来的初稿,一堆半成品,这些资料还需精细加工整理,才是正确的艺术瑰宝,才能保存传留后人,这是一件紧迫繁重而复杂的工作,由谁来完成呢? 这时,我想到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那4大本音乐资料,大部分都是我亲手记录下来的,我不来完成,谁来完成呢? 于是,从2009年夏天开始,我停止一切其他的音乐创作活动,不管严寒酷暑都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投入这一工作。 在整理的过程中,我经常边哼唱,边抄写,还边流泪,那婉转动听的旋律,感人肺腑的唱词,使我一直沉浸在无限的愉悦、享受和感动之中……我从心底里发出赞叹:“辰河高腔太美了!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