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张景良 父亲明天就要下葬了,我要陪他最后一夜。 父亲的灵柩安放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台上台下摆满了花圈。夜里为他守灵的同事、亲戚、朋友很多,12点钟后,大家吃过了夜宵,之后,便有亲朋故旧提出,要同我一道为父亲彻夜守灵,我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他们只好一一离去。 没有了喧哗,礼堂也显得格外宁静,于是,我打开电视,用DVD机反复播放着哀乐。紧挨着灵柩,我铺开了凉席,睡在了上面,我头脚的方向,与父亲头脚的方向一致。只不过,父亲在“里面”,我在外面,阴阳两隔!我一遍一遍地呼唤着父亲,父亲却怎么也不答应了。 灵柩下,摆放着一个青花碗,碗里盛满了油,一根灯芯草放在里面, 灯芯草的一头“撑”了出来,靠在碗的边缘,在徐徐地燃烧着,这叫点“天灯”,它照亮着父亲通往天堂的路。“天灯”忽明忽暗,我不时爬起来,挑一挑灯芯草。 台上青烟缭绕,台下哀乐声声;秋风阵阵吹来,花圈沙沙作响。这是我陪父亲的最后一夜了,任决堤的泪水,打湿我红肿的双眼…… 三年前,4月的一天,父亲早起时,痰中带血,经州肿瘤医院CT扫描,发现在下咽部分长有一个肿瘤,须切除进行化验,才能断定是恶性的或是良性的。手术相当成功,由于无法进食,主刀专家便从口腔中插一根管子直接进入胃里,管子的另一头戴上一个漏斗,稀饭、鸡汤等营养物质灌入漏斗里,由漏斗流入管子再进到胃里,这样才能补充营养。 半个多月过去了,父亲终于能够自己吃饭了,体质也恢复得相当好。一天,父亲问我:“儿子,化验结果出来了吗?”我回答道:“出来了,是良性的,没问题。”他并没有觉察到我是在“骗”他……其实,化验室的李医生早就告诉我了:“你父亲得的可能是癌症,如果有条件,建议您最好借‘标本’到省肿瘤医院去,请专家们看一看,以防万一。你父亲的‘标本’,我和另一位女医生反复检查了多次,最终才确诊是恶性肿瘤的。” 一天吃过晚饭,在爬雷公坡时,父亲又问我:“儿子,猜猜看,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回答道:“应该快了吧。”“快了就好,住院真心焦。你也该回去上课了,孩子们的前途要紧啊!”我笑着问道:“爸爸,您怕死吗?”“不怕,死是人的自然规律,我已视死如归,不过,我还是不愿意死,俗话说,宁可世上挨,不愿土里埋,更何况党的改革开放政策给国家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还要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五一”前夕,征得主治医生的同意,给医院写上假条后,包了一部专车,我便把父亲送回了泸溪。这时候,当教师的姐姐、姐夫,也放假回来,看望多病的母亲来了。于是,我邀上姐夫,陪我一起去省会长沙,请专家给父亲会诊。当然,这一系列行动都是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位专家告诉我:“病人患的是癌症,必须后续治疗。” “五一”小长假过后,我与父亲回到了州肿瘤医院。这时候,主刀的彭教授对我父亲说:“肿瘤已全部切除掉了,须转入住院部进行后续治疗,问题不大,尽管放心。”父亲爽朗地答应了。转入住院部不久,实施化疗的鲁教授和专攻放疗的雷教授都相继来到了病房。鲁教授说:“明天进行化疗,请家属签字。”这时候,父亲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接着,雷教授说,如果化疗顺利,几天之后,就可以放疗了。接下来,两位教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房间。 两位教授离开后,父亲轻轻地对我说:“原来,你们都是在骗我啊。”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凝滞住了。晚饭过后,我们又一次爬雷公坡,一路上,父亲已没有了往日的欢乐,他总是反复地说:“唉,我怎么得了这个病?怎么得了这个病?” 进行两个月的化疗、放疗等治疗后,父亲终于出院了。 之后,父亲一年进行两次复查。连续两年,父亲都平安无事。第三年的第二次复查,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了,还不到三个月,父亲就谢世了。 父亲18岁师范毕业就走上了三尺讲台,足迹踏遍了泸溪县的每一个乡镇,直到办退休证的前一天,他还站在讲台上,完成了他最后一堂课。 父亲走了,他是带着对亲人的无比眷恋,对世界的无限留恋而走的;父亲走了,他没有给我留下殷实的家产, 留下的,只是他读过的几百本书。父亲常常告诫我:“作为一个人民教师,要不断地充实自己,多读书,读好书,自己有了一桶水,才能倒满一碗水,这样,才不至于误人子弟。” 父亲走了,我拿什么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呢?我只有踏着他的足迹,认认真真地工作,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和心愿,才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父亲,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