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九妹 春风,春雨,桃红落,樱花开。 云海似的樱花,一堆堆,一层层。许是性情的缘故,我历来对这般一树一树开得浓烈的花,不喜不厌,敬而远之。三十多年来,关于樱花的深刻记忆,是在凤凰读高中时的初见。栽植在宿舍前的花园里,枝丫褐色,隐隐约约一圈圈的斑斓。以为是桃树。翌年春天花开时,粉红,复瓣,一簇一簇的,大朵大朵的。问了老师方知那就是樱花,原产日本的樱花。 去年3月,朋友三棵树在博客上放了几幅武汉大学的樱花,图美景美,欣赏之后,我没有去办公楼前的广场看同样开得灿烂的樱花,心心念念的,却是隔山隔水的凤凰学校那几株樱花。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三棵树已经数月未上博客了,当彼此短信连偶尔也不再的时候,数年不曾联系的凤凰同学,突然通过博客找到了我。十多年的岁月蹉跎,人非,物亦非。同学已似陌路生人,南长城脚下那所学校的樱花也早在校舍改建的时候被移栽他园了。 叹息。惆怅。 那天,吉首大学的良师益友阿蒙哥电话邀请我周末去学校赏樱花。阿蒙哥是吉首大学文学院的负责人,因母亲与我同乡,我便成了拐弯抹角的一个亲戚。其实我懂得,他愿意认我这个表妹,是对我这个文学青年的鼓励和扶持。 我没有上过大学。档案袋里的那张湖南师大本科毕业证,是我一门学科接一门学科自考得来的。像很多没有读大学的人一样,对于大学,内心深处总是突涌着一丝丝的羡慕和一时时的向往。 趁到吉首出差的机会,我去过几次吉大,或者一人独去,或者几人相邀,很是喜欢这所花儿天天开、鸟儿夜夜唱的园林式的大学,甚至爱上了琴房前的那片梅林,风雨湖边的那方荷塘。认识阿蒙哥后,我多次嚷着要考他的研究生,他笑而不允,反复叮嘱我好好工作、好好把儿子带大,这些比读研重要得多。 其实,如果能够,我是真的想再回校园,想做一次阿蒙哥的学生。自从教育岗位改行后,对热闹又清静、忙碌又单纯的校园,我常常想念着,又常常憧憬着。后来,阿蒙哥来小城出差介绍弟子们与我认识。像阿蒙哥的一个编外学生,我得以结识了一群研究湘西民俗文化的才子才女,很喜欢与他们交往,笑谈中恍若回到了校园,互诉读书感想,大侃现时文学,时而叽叽喳喳,时而开怀大笑,着实心畅意惬啊。 没有想到,再次走进吉大,会有盛情的邀请,且与樱花有关。 许是因了阿蒙哥说及樱花,由此及彼,我想起了凤凰学校的那几株樱花,当少年的朦胧情愫柔曼地淌过花荫,就莫明其妙地想起了苏曼殊。苏曼殊在凡界和佛界三进三出,被称为文人中的和尚,和尚中的文人。我读书不多,又在传统文学方面存在严重的欠缺,对这个百年前的诗僧、画僧、情僧,可谓知之甚少。曾多次在朋友文里看到“苏曼殊”三字,方才寻来一些诗篇学习。苏曼殊35年的人生,就像樱花美丽而短暂的花期,他与日本女孩菊子的凄婉爱情,更像一场樱花落,使人眼中落泪。“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轻声吟罢,沉默地张望苍碧的天色。 周六,如期而至。阴雨连绵的天空意外放晴了,能清楚地看到云层一点一点地自中央向四周散开,同时吐出它肺腑深处大团大团的蓝色,起初是浅浅淡淡的,不大一会儿便是清清莹莹的湛蓝了。见到我一家子,阿蒙哥摸着儿子的头,爽声地笑:“贾铭扬,你看你来把太阳也带来了,你明天走时千万莫把太阳带走哟。” 绕过一块球场和球场上奔跳打球的学生,我感叹小孩子很适合生活在校园里,玩伴多,玩得地方也多。走过食堂,阿蒙哥边走边示范儿子怎么打饭菜、打开水,一个个步骤讲解得很细致。儿子还有些生怯,一声不吭,我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闪即逝的惊讶,和大片的欣喜。穿过一段缓缓斜坡和它身侧的几株小紫荆,走上三楼,便到了阿蒙哥的家。一会儿,朋友关洁和范诚老师也来了。正忙着切菜的阿蒙哥要我站在阳台招手示意他们怎么走。我打量着这个书橱占据了半壁江山又极其干净整齐的三室两厅,满目陌生,而墙壁上悬挂的油画、剪纸,电视柜摆放的老油灯、石头画,又似觉熟稔。阳台上有一方盆景,石缝间长着一株虎耳草,很茂盛,紫红色的匍匐茎肉乎乎的,垂下假山,顶着一枚绿豆大的叶子探出了阳台,有着白色斑纹的叶子宽宽厚厚的,像极了小老虎的耳朵。 午饭过后,一行5人便去看樱花。也许是雨水浸泡得太久冷缩了,多数樱花仍旧被花萼紧紧包裹,少许微微半开,仅有枝梢的那几朵彻底地绽放了,绒绒柔柔的粉红花瓣,像少女的白雪团儿脸,泛出淡淡红晕,真乃吹弹得破哩。园边有一块大石头刻着“日本晚樱”,我才发现,这不是三棵树拍摄的那种单瓣樱花,而是凤凰学校栽植的那种复瓣樱花,重重叠叠,刚好印证了我对樱花的点滴怀念。在樱花园的入口,我犹豫了片刻。在迷离惝恍的阳光中,这花园大得接近一场梦魇。我的走动惊起草地上栖息的鸟群,在它们纷纷撤退之前,树木朦胧的花影把它们幻化成红绿之间的黑色棋子。浩荡的鸟群潮水般飞进了旁侧的林木深处,而充满某个故事开篇中的隐喻意味,人生如棋,子起子落的一念之间,没有后悔两字。 阿蒙哥本来安排我去听一堂教授讲座,因为时间不够,赏花结束后,就去参观黄永玉博物馆。途经沈从文先生题名的图书馆,阿蒙哥举起相机就给我和儿子照了一张合影。没有人知道,我在吉大留下的第一张相片,就是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微微仰着头凝望匾额,表情幽深,安静,内心的汹涌却不为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