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果
出永顺县城东门,沿河上行,不过十里地带,来至一个葱郁的山岗,这便是溪州有名的业东岗。
业东岗是溪州谢氏的发祥地。据谢氏族谱记载,明末清初,谢氏先祖带着一把铁锤至此,围炉铸铁,垦荒种地,繁衍生息。因置业兴旺,地处城东,居于山岗,故名业东岗。此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谢氏历经几代人的勤苦耕耘,便仓储有余,富甲一方了。清嘉庆年间,谢氏族人感念祖宗功德,于山岗之下,依山傍水修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宗祠。香烟冲天天赐福,灯花落地地生财,谢氏一脉人丁兴旺,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位时任农会干部的谢氏子孙以为业东岗地名不太妥帖,遂以当地两洞相连的地理特征,改名连洞,置连洞乡。前几年调整行政区划,连洞乡被撤销,并入灵溪镇,只留下一个连洞村名,而业东岗更鲜为人知了。
业东岗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水因岗流转,河因地得名,当地人称其业东河,亦称连洞河和白沙河。业东河源于万福山南麓,逶迤三十余里,向南流经灵溪镇的虎落、石叠、猛岗、连洞、东方红、龙洞等村寨,于城南万缘桥下汇入汹涌的猛洞河之中。
花桥又称风雨桥、回龙桥,建筑史上称其为廊桥。桥上搁有横板,立有房屋,有呈走廊状的雕花亭榭,显得精美而壮观,一劳永逸,一举多得,既可行人又可遮风避雨,从古老的风水角度上看,它又连接大山龙脉,具有回龙的作用。业东河上大大小小桥梁十余座,而古色古香的花桥就占了半数以上。一座座巧夺天工的花桥,虎踞龙盘在溪河之上,给秀丽的山川平添一道迷人的风景,这不仅在以五溪著称的溪州,就是中国南方任何一处地方,恐怕也难寻第二了。
业东河上的第一座花桥是印家花桥。这座桥建于二十世纪初,在灵溪镇石叠村阿都湖与吊井乡樟木村印家寨的交界处,由于距离印家寨近,故称印家花桥。印家花桥属于四排三间的廊式建筑,材质多为松木和柏木。站在河谷往上看,桥底为十根巨大的柏木架构,每根木料上千公斤,两端有长四寸、宽深各三寸的凿眼,那一定是先辈们托运木料时留下的痕迹。望着那一双双深邃的“眼睛”,我的眼前浮现出先辈们古铜色的肌肤,耳边响起粗犷的劳动号子。我为先辈们的勤劳和智慧骄傲自豪!
从印家花桥下行,不足一公里地界,便是向家铺花桥。向家铺花桥又称齐心桥,是业东河上现存最为完美的一座花桥。桥成于1971年国庆节,时逢人民公社时期。据当年向家铺铺主的嫡孙向官志(1946年生人)回忆,这年夏季,一场洪水冲垮了河上的简易木桥,时任向家铺生产队队长的向乃吉与社员们商议,决心举全队之力,修建一座能遮风避雨的花桥。开弓没有回头箭。秋收过后马上施工,前后只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花桥就建成了,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服叹。工师请的是摆手堂的潘盛满(1930年生人)木匠,他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社员送的派饭,见天拿的是生产队开的一元四角二分钱的工资,完工结算,工钱尚不足百元。
向家铺花桥乃清一色的柏木所建,历经四十年风风雨雨,依然完好无损,风韵犹存。花桥建在寨子中心,人来人往,但桥干干净净,没有鬼画桃符,也没有斧斤肆虐的痕迹,有的是清风徐来,心旷神怡。桥顶的梁上镶嵌着三块宽大的画梁,正中一块中间描绘的不是传统的太极图,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其上首书写着“齐心大桥”几个大字,下首书“一九七一年国庆节落成”。
业东河上的第三座花桥位于石叠村的李家寨,距上游的向家铺花桥不足两公里,人称李家花桥。李家花桥又名同心桥,成于1946年冬,倡建人为李世昌(1900—1958),据传他为建桥捐赠了800斤粮食,这在兵荒马乱的当时实属不易。李家花桥木材上乘,做工精良,用时三个多月,曾聘请了溪州著名的建筑设计大师杜茂钊先生(1903-1984)出谋划策,并亲自粉檐掇脊。桥成之后,花桥梁上两边各立一块金字匾额,并有名家的诗词书画作品排列其上。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这些珍贵的文物在史无前例的“文革”中均被悉数焚毁,荡然无存。
陈家花桥紧接着李家花桥,相隔不足300米。桥成于1955年冬,桥毁于1993年7月23日的特大洪灾。
望溪从耸入云霄的万福山边绕金牛山左奔腾而来,石叠溪从乱石三叠的虎落山边绕金牛山右汹涌而至,两溪汇流处,形成宽阔的沙坪山地,这就是溪州名胜石叠摆手堂了。摆手堂是石叠村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明代天顺六年(1462年),溪州宣慰使彭显英游山玩水至此,见两溪交汇,木楼林立,金牛山形神兼备,心甚爱乐。这位统领溪州的土司王又听土民介绍,每逢月明风清之夜,金牛山走出一头健硕的大黄牯,毕毕波波奔向两溪合流之处,撕咬潭中的明月,直闹到月落星稀才尽兴而归。彭显英大喜,即招能工巧匠,在这块风水宝地上修建石叠摆手山庄。其主体建筑为神堂式摆手堂,堂后斜坡台地建有戒备森严的古堡,古堡后面是四合水的转角楼,为彭显英的寝宫。为保障土司王的绝对安全,沿台地建有高墙,墙下设隐蔽的壕沟和伏击坑,均为卵石镶嵌,专防外敌侵犯。彭显英在双溪上建造了东西两座花桥,东头叫福德桥,西首名乐善桥。桥畔溪边,风月清幽,每当夜幕降临,唇红齿白的青年后生和花枝招展的姑娘相约来到花桥上,吹起咚咚喹,跳起摆手舞,唱那缠绵如诉的歌谣。一时间,以石叠摆手堂为中心的“虎落那秋、金牛望溪、双江闹月、花桥晚唱、鹤舞沙坪、古堡绿荫、禁果流蜜、猛岗卧虎”八景名满溪州。人们说“万国九州,不敌石叠摆手”,一首竹枝词亦盛赞了石叠摆手山庄舍巴日的欢乐情景:“衣花边,裤花边,阿哥阿妹围成圈,双溪抱月跳摆手,摆得石叠月儿圆”。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清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正式决定溪州改土归流,拆永顺司为永顺、龙山两县,设永顺府,隶属湖南布政使,下领永顺、龙山、保靖、桑植四县,府治设永顺猛洞坪(今灵溪镇)。统领溪州八百年的彭氏土司王朝政权至此结束。20世纪初,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统治中国长达数千年的封建帝制。1949年10月1日,伟大领袖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开创了历史新的纪元。石叠摆手堂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风雨雨,其遗迹早已灰飞烟灭、荡然无存,而双溪花桥却历经无数代人的维护修建而幸存了下来,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先后被洪水冲毁,现在双溪上建起了石拱桥。
告别石叠摆手堂双溪桥,山势顿时开阔起来,河面渐行渐宽。待到进入猛岗村境内,挣脱了大山怀抱的业东河,宛如温顺少女一般,徐行于坪坝之上,猛岗花桥就坐落在一马平川里。猛岗花桥建于清朝末年,系本地秀才谢海文倡建。其桥垛的花岗岩来之不易,取自数里远的洞湾。民工先在洞湾的半山坡上挖好土槽,千斤巨石沿土槽抛下坪地,再垫上枕木拖抵工地。桥垛是桥梁的基础,建桥时工程师要求桥基深挖见底,并按照传统方式,在桥垛中埋藏一锭五两白银,以固桥基。1944年端午节涨大水时,花桥被冲走,而桥垛却安然无恙。“文革”后期,民众群策群力在原址建成一座简易花桥,砍的是倒洞坡上的大板栗树做的桥梁,可是不久又被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毁坏。后来,由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筹集资金建起了现在的水泥板桥,而百年前建造的桥垛依然完好无损,稳稳当当地支撑着桥面。
“无桥不成交通,没舟焉称渡口。此桥原为1923年所建,名曰:‘大坝花桥’,至今五十六年将余。由因年深日久,加之修缮不力,故成破败,人畜往返极为不便,为利于发展生产,进一步改善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业经呈报上级党委核准,约众集议,民意建桥心切,出力投资,多寡勇为,遂于1979年11月10日兴工,截至1980年3月31日胜利落成。群策群力,夜以继日,苦战严冬,精神感人至深,英雄业绩垂千秋。”当我来到距离著名的谢氏宗祠对面不远处的连洞大坝花桥采访,读着无名氏撰写的建桥序言,心里显得轻松快慰,这是业东河上难得一见的花桥建筑历史文献资料啊!连洞大坝花桥的桥梁上还记载着倡建者谢茂钊、谢茂钰等14人的名字,以及工程共用现金3200元,粮食1700斤,义务工1800个等有关详细情况。连洞大坝花桥建在石拱之上,既牢固又美观,这无疑是溪州花桥建筑史上一个成功的典范,为后世修建花桥提供了宝贵的依据。
过了连洞大坝花桥,业东河水便穿行在山岗之间,激起阵阵涟漪和朵朵浪花,一路趟过平岩塘,朝五里铺前的杨家田花桥奔来。杨家田花桥位于灵溪镇东方红村,桥成于1943年,据传是业东河上极为完美的一座花桥。该桥系当地知名人士符伯禄、符正平(1887-1951)兄弟筹建。桥成之日,时任县长徐树人亲临踩桥,当地人还请戏班唱了三天三夜汉戏和木脑壳戏。可惜此桥建成不久,被1944年一场大水冲毁,有人看见花桥被冲走数百米远才散架,可见桥之牢固程度。
上世纪60年代,我出生在业东河源头的虎落村,襁褓之中,母亲便背着我沿业东河而下,经过大大小小的花桥,去下游的五里铺外婆家出月。可以说,我最早的关于桥的记忆便是从业东河上的花桥开始的。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有机会光顾业东河上的花桥。12岁离别家乡外出求学,直到参加工作,我经常往返经过业东河上的花桥。我不知道业东河上的花桥上曾留下了自己多少双深深的脚印,但我明白,我40多年的生命历程中,走过无数座桥梁,可记忆犹新的还是业东河上的花桥。
我想应该对业东河上的花桥挂牌保护起来。作为溪州桥梁建筑史上的活化石,业东河上的花桥和湘西转角楼一样,是人类社会极其珍贵的遗产,是山川家园的美丽风景,是溪州大地的一张名片,她不仅仅属于溪州,更属于中国,属于世界,属于未来。保护好业东河上的花桥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期望生活在业东河上的我的父老乡亲们,把业东河上的花桥当做一份珍贵的遗产,留传给子孙万代。我尊敬的父老乡亲们,我们的先辈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建起了美不胜收的业东河花桥,我们应积极配合有关部门,及时地对业东河上的花桥进行修缮保护,并一代一代永不停息地传下去!
我们还知道,挂牌保护修缮好业东河上的花桥,仅仅只停留在较浅的层次上,对于业东河上的花桥进行抢救与保护,重点是民间活态文化,如果离开了活态文化,那传承下来的只不过是一座枯竭了的历史遗迹。业东河上的花桥的生命之“源”,缩影在非物质文化形态的生活生产中,找出业东河上的花桥的“文化基因”,才能让业东河上的花桥“活着”,这对拯救和保护业东河上的花桥至关重要。